林雪和安聲原是說的在天外山小住三五日,是為她散散心,畢竟病了五年才回,又忘了前塵,她怕她心里負擔重。
不過這三五日,安聲在天外山不但沒有放松,反倒愈發心事重重,精神不濟,實在叫她奇怪。
她擔心得很,私下里拉了她單獨問,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安聲也不知怎么解釋,只得說沒有。
她不是個好演員,無法在有心事時裝出一副風輕云淡的樣子。
見林雪不高興,她便說,是想在那塊奇石上找自己的題字,卻沒找到,說自己本想藉由此記起些什么,看來徒然。
這話也并非全是假話,她夜間在立石殿,燭火昏殘,在密密麻麻的字里面,除了那一句令她寢食難安的,她尚未找到別的“安聲”的字跡,或許她從前留過許多,只是被蓋住了。
若是白日去,殿中雖光線稍好,但常有僧眾和香客出入,她趴在基座上逐字尋找,未免有些過于怪異而引人矚目。
林雪聽罷愣了愣,遂松了口氣,笑道:“原來為這事,為何不告訴我呢,我就說是同我生疏了。你從前的確刻過字,我也刻過呢,不過只是用小刀隨手劃上去的,只怕早就無法辨認了。”
“讓我想想……”她露出思忖之色,半晌,眼一亮,“是了,我想起來了,你刻的那句是‘字在石上,不會消失’……多奇怪啊,旁人都是寫諸如‘平安喜樂’‘健康長壽’得多,你偏跟別人不一樣,所以我這么多年還沒忘了。”
字在石上,不會消失?
安聲驚訝,確實很奇怪的一句話。
字面意思,自然很好理解,不過在這奇石上用刀劃上淺淺一層,本就容易磨損,若被后來者覆蓋的話,無法辨認,也等同于消失了才是。
為何要說不會消失呢?
她琢磨不透,又實在好奇,便決意實踐一番,便又進了立石殿,趁殿中無人,取下發上金簪,抬手在石頭腰部位置,簡單劃了一豎。
穆詩看的好奇:“夫人怎么不刻字上去?只是這樣是何意呢?”
安聲扯了個笑:“其實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好玩吧。”
她用指腹在新留下的那道劃痕上磨了磨,痕跡立即淺了些,她便更不解了。
看樣子分明會消失才對。
她略想一想,又在豎線上重重劃了幾道,加深了原本的痕跡。
石頭堅硬,她直到手腕酸軟,金簪也彎曲了才停下。
原先淺淺的一道劃痕,如今更像個小小的坑,雖不太美觀,卻有些顯眼。
安聲長出口氣,將簪子遞給穆詩收好,心想過段時間再尋機會來天外山看看,她留下的痕跡會不會有什么變化。
眼見有幾位善男信女從大雄寶殿出來,要往這邊來,安聲便打算離開,卻在要走,余光忽然瞥見什么,不由猛地轉過頭盯著看。
頃刻,她再次貼近石頭,手指摩挲在自己留下的那道劃痕上,并沿著同樣高度的位置繞著石頭轉了一圈。
有香客進來,注意到這里,奇怪地看過來。
安聲迅速拉著穆詩從后門離去,步履匆匆。
穆詩一頭霧水,見自家夫人氣息急促,額有薄汗,神情也略恍惚,不禁擔心地拉著她在一棵樹蔭處停下。
“夫人你怎么了?”
安聲心跳如鼓,穆詩喚了幾聲,她才回過神,臉上血色已褪去大半,喃喃道:“同樣的劃痕……怎么會有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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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外山小住了七日,陳尚書便派人來接了,說是女兒想念母親與弟弟。
林雪聽到來接的人這么說,便拉著安聲道:“你聽見沒有?分明就是我們家陳律師想我了,可他啊,好聽的話偏不說給我聽。”
若非她能聰明意會,換個同樣不解風情的人嫁他,便是兩根木頭相對杵一輩子了。
“安聲,我真羨慕你啊,什么時候我們家陳律師也跟你家左大人一樣,對妻子百般溫柔呢。”
提及左時珩,安聲不由眼中蘊上暖色。
說起來,她好久沒見他了,真是有點……想念。
天外山一行,不僅迷霧未散,反倒是疑團更多了。
事已至此,安聲只得暫時按下,先與林雪下山歸家。
回到府上,雖有不少下人在前院,后宅倒是空蕩蕩的,她一時還有些不適應,連吃飯的時候都有些食不知味。
好在穆管家給她送來家書一封,是左時珩親筆。
信中先是與她解釋宜州決堤乃是當地州府與河道衙門不通水利,按圖索驥,錯誤修建導致,若要牢固防洪,須重畫圖部署,拆除約三成,再打地基重新修繕,耗時較久,費工費力。又問她天外山一行如何,是否愉快,還說若是孤單,可接歲歲和阿序回家。
信的內容不長,用詞簡約,語義明確。
安聲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有些微微出神。
她不知怎么,想到林雪同她說的關于陳尚書的那句話,說他分明想她了,卻偏偏不說出口。
那左時珩會不會也……
安聲臉熱起來,忙合上信紙裝回信封,拍了拍雙頰緋色。
……安聲啊安聲,你不要墜入愛河啊,兩個世界的人是沒有結果的。
因左時珩在信中并未提及何日歸家,安聲只好又去問穆山,穆管家說這樣的事說不準,從前短則十幾日,長則兩三月也是有的,所以少爺與小姐才常住書院或永國公府。
安聲不禁嘆息,這么說的話,歲歲和阿序連留守兒童都不算,算是寄宿兒童。
不過左時珩與他們的母親,卻在極其有限的陪伴中,依然給予了他們全部的愛,將他們教導得如此乖巧懂事。
安聲獨自在宅邸又待了幾日,照樣每日練字賞花喂魚,卻提不起興致,反而索然無味。
或許是之前左時珩在家時,無論再忙,每日都會陪她,讓她變得貪心了,她雖有意逃避,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左時珩的好感與依賴已無法忽視。
她耳畔似乎有一對天使惡魔,惡魔在左邊說,談戀愛怎么了,成年人之間你情我愿的事。
天使說,對啊。
安聲:“……”
好在沒等太久,穆管家又給她送來一封家書。
安聲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打開來看。
讀罷,一股失落油然而生。
左時珩在信中向她道歉,說事務繁多,只怕還要半月,并為她隨信稍來一支在書中壓過的瓊花,她拾起時紙上還殘留著淡淡香味。
安聲低頭嗅聞,卻覺得更像是左時珩身上清冷的白梅。
許是料到她不會因自己孤獨無聊就去接歲歲或阿序回家,左時珩便給歲歲寫了信,讓歲歲回家去住。
歲歲接了爹爹的信,才知爹爹去了宜州,只有娘親一人在家,便于當日就回了家。
安聲心下既不好意思,也十分感動。
歲歲一回,家里空氣便活潑歡快多了,她與安聲說起在國公府讀書日常,說那位教導她琴藝的老師文瑤文先生,不僅彈得一手好琴,更精通劍術。
歲歲說,她是偶然發現的,因她琴彈得很好,文先生準許她試談她的琴,她那把琴是前朝大師所作,似有上古遺音,她很喜歡。
她彈了一曲,無意瞧見琴中有劍,便尋了個機會,與先生坦誠,文先生起先緊張,而后猶豫著與她說了實情,并囑咐她不可告訴旁人。
她言自己曾是江湖中人,有些仇家,即便入了樂坊,也習慣以劍傍身。
歲歲聽得雙眼發光,非但沒有害怕,還請文先生教她練劍。
文瑤很是驚訝,問她緣故。
那時她坐在石階上,說:“變得很厲害,就能幫爹爹娘親分擔很多事。”
文瑤笑笑,摸著她的頭:“你這個年紀該無憂無慮,不該有這么多煩惱,煩惱都是大人的。”
歲歲認真道:“世上煩惱始有定數,我無憂無慮,爹爹娘親便多憂慮,我多煩惱,爹爹娘親便多輕松。”
文瑤實在驚嘆她的聰慧貼心,也因此答應了她,愿意偷偷教她練劍。
歲歲與安聲說這事時,還給她看自己的手,安聲見她一雙稚嫩小手短短月余便已磨出薄繭,不由心疼不已。
“其實老師說得對呀,世上的煩惱是大人的事,小孩子提前想太多,會少很多快樂的。”
歲歲眷戀地賴在她懷里:“我已長大了,只是在娘親面前還是個小孩子而已。”
安聲失笑。
翌日,是個雨天,小雨自前夜起便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晨起院里潮濕彌漫,翠色更濃。
阿序匆匆趕回了家,竟不是叫家里來接的,而是自己租賃了一輛馬車。
他奔來風蕪院,發梢衣角皆被雨水打濕,攜著一陣涼意沖進來,連聲喊:“娘親!娘親!”
安聲正與歲歲臨摹字帖,聞聲立即蹲下接住他。
“怎么了阿序?出什么事了?”
阿序氣喘吁吁,焦急道:“娘親,爹爹病倒了,如今在嘉城驛館,我是從山長那里聽來的消息。”
“……什么?”安聲詫住,“你爹爹信中說還在宜州并未啟程啊。”
阿序搖頭,幾乎要哭出來:“不是的,爹爹夙夜憂勞,早便啟程,只是行至半途忽然病倒,竟不能行,怕娘親擔心,所以才寫信騙人。”
“娘親……”安聲衣袖被輕扯了下,轉頭見歲歲豆大的眼淚滾落下來,“現在怎么辦啊……”
安聲思忖片刻,將兩個孩子攬入懷中,柔聲寬慰:“別擔心,我去接你們爹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