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悶悶不樂回了家。
張春山看著孫子們堆場,張有喜三兄弟干完田里的活兒,便扛著犁耙鋤頭從田莊先回了家。瞧見七月嘴巴撅老高的樣子,張有喜笑著問了一句:“呦,誰又惹我們七月了?”
擱在往常,小女兒“哼”一聲便該開始告狀了,無非是大哥又怎么成心逗她、二哥不小心放跑了她的蟋蟀……可今兒七月卻沒有說話,走到宋氏身邊用腦袋蹭她。
安安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只本能地察覺七月姐姐今天格外不高興,安安便小尾巴一樣默默跟著七月,想要安慰她卻不知道該怎么做。
家里人聽說后卻都十分高興,這當然是個好事情。張春山當時滿口答應,只道要先跟家里人知會一聲,魏莊頭便說他們明日來接孩子。
張有喜有點發愁,他要怎么跟安安說呀。
小孩好歹在他跟前養了這些日子,乖巧懂事,軟綿綿的一個小人兒,話雖然不多,卻總是一口一個“伯伯好”,他下田要說“伯伯再見”,來家要問“伯伯累不累”……奶聲奶氣的小模樣叫人沒法不喜歡。
別說自家幾個孩子了,連他都舍不得。
宋氏卻又忍不住擔憂起來,私底下跟張有喜道:“也不知那梁管事家里究竟怎樣,我們這里也沒人認得他,離那么遠,連打聽都沒法打聽。”
“你莫擔心,”張有喜安慰道,“田莊的主家姓梁,是京城里的大官,這總假不了吧?那梁管事既然是他府上的管事,聽說還是二管家呢,必定也有些體面的,你看他來一趟派頭十足,出門都是騎馬坐車,人家汴京城里的日子一準差不了。”
“我知道他不窮,”宋氏蹙眉道,“可誰知他到底是什么樣人,能不能好生善待這孩子?你忘了那焦蟲兒了,裝的好人,我險些就被他騙了。老話說人心隔肚皮,這不知根不知底的事情,誰知道呢。”
張有喜笑道:“他不是說因為安安像他夭折的女兒嗎,你也不想想,他既然千里迢迢把個孩子帶回汴京收養,難不成是為了苛待她?再說人家有錢,不缺吃不缺穿的,那可是汴京城,普天下頂好的富貴地方,多少人想去還去不成呢。”
“你呀,這不放心那不放心,那你把她留下來養可好,你看看咱家,咱家什么日子?我瞧著那孩子來了以后都瘦了。”
張有喜這話叫宋氏也沉默了,半晌沒作聲。
宋氏拿了一塊粗布包袱,把一件改小給安安換洗的舊夾衣包了,又拿出安安來時身上穿的衣服和洞洞鞋放進去。
這些東西得讓那梁管事幫孩子收著,宋氏心想,總歸是孩子的一點念想,萬一她將來還能遇見自己的親爹娘呢。
次日,說好的梁管事就要來接孩子了。蕎麥剛種下去,秫秫還得幾日再收,暫且是個不算忙的間隙,張家人便都沒下田,都在家里等著。
小孩子是敏感的,安安一早便察覺家里氣氛有些不對,哥哥姐姐都不太高興的樣子。她還剛起床呢,大哥就跑來使勁摸她的頭,也不說話,把她頭發都揉亂了,還捏她的臉玩,兩手把她的腮幫子擠成小豬臉。
七月抗議地推開大哥,自己卻忍不住問:“安安,你要是走了,會想我嗎?”
當然會呀,安安點著小腦袋,小腦袋里納悶了一下,她要走了嗎,她要去哪里?
“安安會想姐姐的。”安安認真說道,“可是安安沒有要走呀。”
“安安,你要去汴京了。”張銀哥跑過來說道,“安安,我娘說你要進城享福了,我還有點舍不得你呢。”
“就你能。”二郎不高興地推了張銀哥一下攆他,“你還不去洗漱,今日輪到你放羊了,快走。”
張銀哥轉身跑去洗臉,安安也被臘月牽著去洗漱,一邊走,一邊小孩子還在發呆,呆呼呼地問臘月:“姐姐,安安要走了嗎,安安要回家了嗎?”
可是安安找不到家了呀,也找不到警察蜀黍。
臘月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釋。臘月倒了水叫她洗臉,又給她梳頭,梳好頭去堂屋吃早飯。
家里人都在,見安安進來,不自覺地帶笑看她。
“嘖,瞧瞧咱們安安,這一走,可就是汴京城里富貴人家的小娘子了。”吳氏笑道,“我就說這孩子生的白白嫩嫩,一看就有福氣吧。”
“是個有福氣的丫頭。”余氏也笑道。
“安安,過來吃飯。”張春山道,“往后去了新家,要好好聽話。”
安安包子臉愣怔一下,本能地轉頭去找張有喜,問道:“伯伯,你要把安安送走了嗎?”
張有喜心里一梗,含糊道:“吃飯吃飯,吃完飯再跟你說。”
“三叔,弟妹,”吳氏問道,“你們還沒告訴她呀?”
小孩雖小,卻一心的數。宋氏頓了頓說道:“這孩子聰明的緊,我……我還沒顧上跟她說呢,我尋思那梁管事來接孩子,肯定得想法子哄她吧?”
既然來接收養的孩子,宋氏心想,想必會帶點兒吃的喝的、新衣裳什么的,把個孩子好好哄哄,等梁管事自己把孩子哄好了帶走,也省得她這會兒白白惹得小孩哭。
可是安安卻隱約聽懂了,她要被送走了,不是回家,要去一個陌生的新地方。小孩微張著嘴愣了愣,憋著嘴,眼睛里慢慢冒出了水光,那眼睛輕輕一眨,兩顆眼淚珠子便掉了下來。
她也不大聲哭鬧,她就那么扁著嘴,張大眼睛看著你,憋得鼻子一抽一抽掉眼淚。
她一哭,幾個哥哥姐姐也都忍不住了。旁人還好,七月已經開始抽鼻子,拿袖子胡亂擦眼淚。
“嗐,你這孩子,你別哭呀。”張有喜趕緊把安安抱起來,給她擦擦眼淚哄道,“安安,不是伯伯不留你,伯伯家里太窮了,你看你都瘦了,伯伯給你找了個新家,有吃有穿,新爹娘會好好疼你的。”
小孩在他懷里,卻張著手要宋氏,宋氏接過來抱在懷里,安安把腦袋埋在宋氏脖頸上,憋著鼻音央求:“姨母,安安聽話,別讓安安走,安安不想要新爹娘。”
七月哇一聲哭了出來。
七月哭著說道:“娘,安安不走不行嗎,她這么小,一點點東西就吃飽了,咱們把她留下吧。”
一屋子大人真是又心酸又好笑,連忙都來哄孩子。余氏笑著勸道:“七月,小妹妹是去京城,去富貴人家享福了,好吃好穿,可比咱們家強多了。”
“就是就是,”吳氏附和道,“莫說安安,若是人家肯要,我都想把你堂哥堂姐都送去。”
大人笑孩子哭,大早上的一團亂,好容易把孩子們都哄消停了,大門口來了一輛騾車,梁管事那邊接孩子的人到了。
來了三個人,一個梁管事身邊跑腿的小廝,兩個田莊上的婦人,其中一個魏娘子張家人認得,是魏莊頭的媳婦,穿衣打扮很是體面,平日也會在莊子上管些婦人的活計。
梁管事自己卻沒來。
“梁管事原是要親自來的,今日恰巧有要事,一早進城去拜訪知州大人去了。”跟來的小廝解釋道。
既如此,張家人盡管心中嘀咕,卻也不好說什么,知州大人那是多大的官,那必然真有要緊事情,便把三人請到堂屋去坐。
魏娘子一瞧見安安便笑道:“這就是那孩子?嘖嘖,我就聽說這孩子長得好,瞧這玉雪可愛的粉團子一樣,難怪叫梁管事一眼喜歡上了,非要帶回家養做女兒呢。”
張家人心里多少舍不得孩子,沉悶的不怎么說話,那魏娘子倒是能說會道的,說說笑笑不至于冷了場。
據魏娘子所說,梁管事特意派她們兩個婦人來接孩子,接到莊子上便由她們先照看一陣子,等梁管事手頭的事情都辦完了,再帶孩子一起回京。
“這些衣裳也不用拿了,”魏娘子指著宋氏準備的包袱笑道,“你們只管放心,今兒咱們接了孩子回去,明兒就給她從頭換到腳后跟,你們不信只管去瞧,保證一色兒的細布新衣裳。”
“要說這孩子可真是好命,莊子里多少人羨慕呢。你們可不知道,梁管事這回在咱們莊子上,也挑了三個模樣周正的家生子,一個小子兩個丫頭,都是五六歲上的,挑去汴京主家府里伺候了,被挑中的家里都歡喜壞了,自家孩子總算出人頭地,再不用在這莊子上吃苦種田了。”
魏娘子語氣一轉道,“不過咱們這孩子可就不一樣了,那是梁管事要正經認作女兒的,去了就是梁管事家的小女,比他們那些個可不同,府里誰不得高看一眼。”
宋氏看看張有喜,張有喜便開口問道:“五六歲的丫頭小子,怕也不能干活,挑去做什么?”
“嗐,這你就不懂了。”魏娘子道,“那些真正富貴的高門大戶,府里都是要蓄奴的,近身的下人一般只用家生子,精挑細選,從五六歲上就養在府里專門調|教,大一些才能選到主子身邊伺候。若能在主子跟前得臉,那便是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命好的飛上枝頭做主子也是有的,而今朝廷律法還可以自贖其身呢。”
張有喜臉色變了變,立刻便想到了那焦蟲兒,怕再被騙一回,忙追問道:“梁管事既是府中的管事,那安安是去給他做女兒的,可不用干活伺候人吧?”
魏娘子愣了下,隨即笑道:“具體這高門大戶的事情,我一個莊仆婦人哪里懂,不過梁管事是府里二管家,他的女兒即便在府里做事,想必也比一般人不同。”
旁邊小廝接著說道:“那是自然。便是我們府里的丫鬟,也比一般富戶家的女郎來得氣派。”
張有喜稍稍放心,又問起梁管事家里情形、幾個孩子,魏娘子只說她也不甚清楚,梁管事是汴京主家府上來的,莊仆們只有小心奉承的份,哪輪得到他們問東問西。
張有喜索性問旁邊的小廝:“小哥見笑,不知梁管事在府中是個怎樣的族親關系,他是梁相公的近房,還是遠房旁支?”
“你這叫什么話?”那小廝一臉驚嚇的表情說道,“梁管事是府里的管事,服侍主子的下人,他跟相公敘什么族親遠近?”
張有喜臉色一白,看向宋氏,宋氏臉色頓時也變了。
“他不是姓梁嗎?”張有喜艱難問道。
“府里得用的家奴大都隨主人姓。”那小廝道,“高門大戶的規矩你不懂,這原是主人賞下的體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隨主子姓的,主子也更高看這些本姓家奴一眼,大戶人家歷來如此。梁管事是家生子,他祖上追隨梁氏先祖上過戰場的,他家在府里素來很受重用。”
那小廝滿滿一副替梁管事夸耀的驕傲口氣,聽在張有喜耳中卻只留下兩個字,家奴,家奴,奴……
這下子張有喜臉色再也撐不住了,一張臉發白,汗都下來了。
這可怎生是好!
人,他們得罪不起,縱然是個家奴他們也得罪不起,都已經答應了的,可……張有喜看著那小廝一張一合的嘴,頭腦嗡嗡地響,奴啊,奴,他怎能把人家的孩子生生推入奴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