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家之事的真相令宋氏后怕不已,虧她那時還覺得這家境況不錯,又是城里人,險些就將安安交給他了。
宋氏滿心后怕,便起身去隔壁屋里,在女兒們的床邊坐了好一會兒。
到底是小孩子,七月和安安早已經忘了幾天前陌生人帶來的驚懼,兩人洗了腳,便坐在被子上,岔開腿圍個圈,腳丫抵著腳丫玩“抓籽”。
七月很會玩抓籽,那五顆石子在她手里像綁了線似的,圍著她的手上下翻飛,可就是不掉,一邊把石子拋得花樣百出,一邊七月嘴里還念念有詞,有一整套的抓籽歌謠。
輪到安安了,安安那兩只肉嘟嘟的小手勉強能抓住兩顆石子,拋起來再想接住,那石子卻不肯聽話,安安明明把小手張開等著呢,石子卻壓根不往她手里去,一下子不知滾哪兒去了。
安安傻乎乎看看手心,再看看七月,兩個小孩臉對臉一起傻笑,然后前后左右地到處找。臘月就坐在床邊績麻,時不時被小兩只逗得發笑。
宋氏就坐在床邊,也拿做了一半的麻鞋來趕工,不嫌煩地看著孩子們鬧騰。這七八日下來,安安跟家里幾個孩子熟悉起來,臉上也看見笑容了。
剛來那幾天,這孩子整日怯生生的,讓干啥干啥,讓吃飯就吃飯,讓睡覺就睡覺,不干什么的時候就默默坐著小板凳裝蘑菇,乖巧得讓人心疼。
“娘,你們怎么還沒睡。”大郎探頭探腦地進來,看見宋氏手里的活計笑嘻嘻問道,“這新鞋是給我做的嗎?”
“噫,”七月撇嘴嫌棄道,“大哥,你也不看看你那大腳丫子,你能塞進去嗎,人家那是給安安做的。”
“對,是安安的,姨母說了給安安的!”安安也點著小腦袋強調。
安安穿著七月的舊鞋子大了,走路像撐船,大郎哪能不知道,原本就是故意逗她們玩,于是笑道:“我怎么塞不進去了,拿來我穿試試。”
二郎跟著進來,站在床邊問道:“七月,安安,明日又輪到我放羊了,你們想吃什么野果子?我給你們摘。”
張有喜隨后也進來了,他剛洗完腳,靸著鞋披著衣裳,一臉嫌棄地趕人:“睡覺睡覺,怎么都不睡覺,也不嫌點燈熬油。”
“睡覺睡覺!”大郎二郎也笑嘻嘻跟著說,大郎推著二郎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問妹妹們,“你們怕不怕黑?別怕有我呢,我給你們當守衛。”
大郎得知那焦家的事情也氣得夠嗆,更多則是少年人隨之而來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他這會兒看著家里的妹妹們,一個個都很需要他的保護。
“睡你的吧!”臘月瞥著他笑道,“大哥,我們不怕的,你放心好了。”
一句“放心好了”卻讓宋氏又添了擔心,出門后仔細幫女兒關好門,小聲嘀咕道:“你說那人……還會不會再來?”
張有喜道:“他敢!都已經被你識破了,再說在村里他敢怎樣。”
“來了正好。”大郎發狠道,“腌臜東西,他還敢來,看我叫他怎么死!”
打腫他的臉,捏碎他的狗卵子,再用力地踩上兩腳……張大郎光想一想都覺得痛快,兜頭卻挨了一巴掌,然后便被他爹訓斥了。
“你少莽撞!兔崽子,你給我記住了,真有這等事你可不許胡來,你這不知輕重的,你老子還在呢,我跟你大伯二伯自不會讓他。”
張有喜對自家這個長子沒法不擔心,少年人逞勇斗狠,沒個輕重,熱血一沖腦子就不夠使,沒的觸犯律法進大牢。
尤其他這兒子,有事沒事總覺得他老子窩囊、他娘摳搜,私底下不太聽話的,總幻想著揚名立萬光耀門楣,比如喜歡說什么“莫欺少年窮”……張有喜倒不是嫌棄他這個好大兒,畢竟他自己也曾年輕過,似乎也說過此類的話,只是一晃人到中年,才漸漸學會認命二字,那些子豪言壯志一點點消磨,剩下的惟愿家人安康、衣食溫飽了。
…………
一連搶收五六日,一家人緊趕慢趕把黃豆收割完畢,稍稍松口氣,接下來便是盼著能有幾日晴好天氣,把黃豆打下來、曬干。
婆婆余氏素來就有腿疾,經常腿疼,大嫂耿氏身子又弱,眼見安安的事情一時半會解決不了,宋氏便跟大嫂商量著,換了婆婆和大嫂兩人回家做家務,宋氏下田干活。
宋氏下田,便只能把七月和安安也帶上,于是安安這些日子頭一回踏出張家的院子,跟著大人們來到了田莊。男勞力們去打場,宋氏和吳氏帶著家里的女孩子們去摘綠豆。
摘綠豆看似輕松,實則是個很累腰的活兒,累腰又累腿,不小心還會扎手。綠豆跟黃豆不一樣,綠豆的豆莢是陸陸續續成熟的,不能一起收割,成熟的豆莢由綠色變成黑色,便要及時摘下來,不然太陽一曬,豆莢就炸開了,綠豆們可就逃之夭夭了。
安安人小,還沒有綠豆秧子高呢,宋氏給安安頭上戴了個斗笠,原本叫她就在旁邊玩。可安安也躍躍欲試,她跟在七月身后,踮著腳,小手抓住幾根細長的黑色豆莢,使勁兒往下拽。
“嘿!”小孩不自覺發出用力的聲音,成功拽掉幾根豆莢,頗有成就感地自己高興了一下,把豆莢放進籃子里。
“安安真能干!”臘月笑著夸她。
這一夸更有干勁了,小孩硬是吭哧吭哧摘了好一會兒,看得宋氏失笑,攔住她道:“你們可別叫她摘了,就她那小嫩手,摘不了幾個,回頭再磨得手疼。”
中午就在田埂上吃了帶來的干糧,孩子們在田頭休息片刻,宋氏和吳氏背著兩筐摘下來的綠豆先送到場上去,從場上回來,下午接著收割芝麻。
芝麻利用的零碎邊角地,沿著溝渠種在田埂上,望過去長長一排,芝麻桿子依舊比安安個子高。
這活兒安安可干不了,小孩子誰敢讓她拿鐮刀,別說安安了,七月也只被指派把割下來的芝麻桿收攏到一起。安安便自己呆在田邊玩,小小的身影坐在田埂上,不哭不鬧地看著大人們干活。
遠遠的一群人沿著田邊小路過來,田間勞作的男子紛紛唱喏問候,婦人們則低頭做出忙碌的樣子。
“瞧見沒,前面魏莊頭陪著的那個穿醬色袍子的,便是主家來的管事。”吳氏小聲跟宋氏道,“也不知這人好不好說話,今年能給咱們估多少。”
主家怕莊仆和佃戶們瞞報產量,每年夏收秋收都要派人來坐鎮,莊稼提前估產,這可關系到莊仆和佃戶們最終要交多少糧食,是莊仆和佃戶們不能不關心的一樁大事。
宋氏瞅了一眼,低頭嘆道:“管他來的哪個,橫豎都是主家老爺派來的,總不會向著咱們這些佃戶。”
“說是這樣說,遇到那心黑刻薄的,就格外難纏。”吳氏也嘆氣道,“今年再加半成牛米,日子真沒法過了。”
魏莊頭幾人陪著那管事一路走過,經過張家的田邊時,那管事偶然瞥了安安一眼,再一眼,咦了一聲停住腳,盯著又瞅了幾眼。
“梁管事,您看什么呢?”魏莊頭哈著腰殷勤道,“這塊地種的豆子,已經收割了,咱們之前已看過了的。”
“那也是莊子上的家生子?”那管事下巴指了指安安問。
“梁管事,您說哪個……”莊頭趕緊瞧過去,瞇眼說道,“不是莊子里的,這邊田地都是佃出去的,應當是哪個佃戶家的。”
“佃戶的孩子?倒是一副好相貌。”
“可不是么,白白胖胖的,瞧著倒不像個莊戶丫頭了。”魏莊頭賠笑道,“這眉眼,長大一準是個美人胚子。”
“你懂什么。”梁管事輕蔑斥道。
他說的可不只是皮相。
梁管事沉吟片刻,他家主人喜讀《周易》,專攻命理相術之說,而他作為主人身邊得力的管事,也算有些見識了,多少熏陶一二,略懂一點相術,雖不精通,卻也看得出這女童小小年紀便相貌不俗,正所謂天庭飽滿,鼻直豐隆,唇紅發烏,竟是難得的一副好面相。
按照主人的說法,似乎是天生的富貴相?
可也難說,正所謂人的命天注定,世間萬事皆有可能,端看當今那位先劉太后就知道了。
當然,本身這皮相也是極好,確實是個美人胚子。可惜他畢竟只略懂些皮毛,這孩子年紀又小,還沒長成呢,更多的便看不出來了。
田莊里來來往往到處都是忙碌的農人,他們一行人在這里停住腳,安安起初倒也沒被影響到,可是幾人一直瞅著她不走,安安便不免害怕了,爬起來翻過田埂,踩著田壟歪歪扭扭往宋氏那邊跑。
梁管事瞅著她小小的背影,低聲吩咐道:“問問哪家的,你把她八字拿來我瞧瞧。”
“是,”魏莊頭忙道,“您稍等一刻,小人這就去問問。”
“莫要大張旗鼓。”梁管事一臉嫌棄道,“蠢物,你叫人私底下問。”
魏莊頭連聲答應著“明白明白”。
安安追上宋氏和七月她們,回頭瞧見那些人走了,便依舊乖巧地坐在田埂上玩耍等待。
一直等到太陽發紅西墜,芝麻都割完了,宋氏和吳氏趕緊又打了一筐豬草,這才把芝麻桿打成捆,吳氏和宋氏一人挑著兩大捆,張大姐兒背一捆,臘月背一捆,張小鼠背著豬草,一行人披著夕陽往場上去,后頭再跟著兩條蹦蹦跳跳的小尾巴。
七月領著安安邊走邊玩,一邊摘花惹草捉小蟲,一時被路邊的什么吸引住了,玩得掉了隊,前邊臘月招呼一聲,兩小孩趕緊撒丫子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