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自稱姓焦,四旬年紀,騎驢,穿一件細布交領袍,在沂州城中開個小鋪子營生,膝下只得了三個兒子,沒有女兒,因此便想要收養一個女兒。
這么說,也算是城中殷實人家了。宋氏不禁暗自高興,安安若能叫這樣的人家收養,能進城,起碼凍餓不著。
宋氏便問道:“焦官人來得可快,你既住在城里,怎知我們家中撿了個孩子的?”
焦官人笑道:“說來也是巧了,該到我和這孩子有緣,昨日我去衙門辦事,恰好遇見貴地的里正也去報官,我在旁邊聽了幾句,那里正說完事情就匆匆走了,我問了官差才知道詳細,我便留了心,回去跟家中商量過后,因此今日才上門來拜訪。”
彼時天剛過晌,家中男人都下田去了,家里除了太奶奶和兩個小孩,就只有宋氏在。他一個陌生的成年男子,宋氏也不好招待,便拿了板凳,倒了茶水叫他院里坐下說話。
那焦官人提出要先見見孩子,宋氏便叫了七月和安安出來。
“這就是那孩子?”焦官人拉著安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這孩子我很喜歡,回城路途不近,張娘子若是答應,我這就帶她家去了。”
陌生人打量的目光讓安安莫名畏懼,一聽這話,嚇得趕緊往后挪,小步跑到宋氏身邊,抱著宋氏的胳膊躲在她背后。察覺到小孩害怕,宋氏忙安撫地拍了拍她。
這人也忒急性子了,宋氏心道,先不說他來了沒有半盞茶工夫,話都沒說幾句就要帶孩子走,他這身家來歷可都是他一張嘴在說,誰知道真的假的。
事關孩子,宋氏可不敢大意。
宋氏頓了頓,抱歉笑道:“不怕焦官人笑話,焦官人想收養她我們自是樂意,可您瞧我一個婦道人家,上頭還有公婆、丈夫在呢,這事情說大不大,卻沒有我擅自做主的道理,總得等公婆和夫君回來說上一聲。”
“這……”焦官人面有難色,遲疑道,“張娘子,不瞞你說,我明日還要出趟遠門做生意,所以今日才著急接了她回去,若再拖延,明日是來不成了,我這一走少說一兩個月,也不知哪天還能再來接她,總不好叫你家再幫我養一兩個月。”
沒等宋氏開口,焦官人又連忙說道:“張娘子,我就住在這沂州城里,我那鋪子就在城北大街,不信你只管去瞧。我家中衣食不愁,自不會虧待她,所以你只管放心,我接她回家就養做女兒,正經給她申官附籍。”
宋氏聽他說的合理,可即便這樣,她也不敢就這么冒然把孩子交給他帶走了呀,但是一拖延就要一兩個月……
宋氏一時左右為難,再三斟酌后索性說道:“確實不好耽誤你行程,要不請焦官人再坐一會兒,我這就叫人去找我公婆、丈夫回來。”
秋收大忙家家忙,村里除了老弱婦孺就沒有閑人,宋氏思量著,也只能叫七月跑一趟了。
“七月,你往村西豆田里去尋你爹和你爺爺。”宋氏想了想又囑咐道,“叫你爹順道把里正叔也請來一趟。”
“那要等多久?”那焦官人抬頭看著天色道,“我怕耽誤太晚,回城要走夜路的,帶個孩子走夜路怎行。張娘子還有什么不放心的,還是因這孩子在你家養了幾日,張娘子想要些錢財補償?”
“你這叫什么話!”宋氏聞言生氣道,“我何曾問你要錢了?”
“張娘子莫惱,我不是要冒犯你。”焦官人道,“我只當你家是做好事,張娘子明知我不湊巧,我大老遠來一趟,你卻這般推三阻四,不肯把孩子給我,你若是想要些錢財補償也無不可,你說就是。”
說著他伸手去拉安安,口中哄道:“孩子你過來,我接你家去好不好?我家里有吃有喝,帶你去買糖吃。”
安安嚇得往后一縮,哇一聲哭了起來。
宋氏臉色一變,忙叫七月領著安安回屋。
“呔,哪來的賊人!”一聲大喝,堂屋門口曬太陽的太奶奶忽然睜開了眼睛,顫巍巍站起來,拿拐杖比劃著那人罵道,“你敢搶我孫兒,看我不打死你。”
那焦官人冷不丁唬了一跳,連忙閃開,一看竟是個站都站不穩的白發老太太,頓時氣惱道:“你們這家子怎么回事,講不講道理,這孩子是你們撿的,又不是你家的,我好心要收養她,你們憑什么這般為難我,這還敢打罵我了?”
“到底誰不講道理!”
宋氏可不是好性子的,脾氣一上來,便沖著那焦官人怒道,“我說你這人看著體體面面的,你講的什么道理?別說一個孩子,便是小狗小貓,也不能你平白幾句話我便交給你帶走了吧,我又不認得你,誰知道你什么底細!”
“我能有什么底細!”那人也跳腳嚷道,“你這婦人,你就直說吧,到底給不給我,不給我你就繼續養著吧,就這么個小丫頭,就你家這窮家破院的,我家是什么日子,我好心收養她,你倒還不領情了!”
“我領你什么情?”宋氏,“你若當真好心,就等我公爹、丈夫和里正都回來,查實清楚了,我給你賠罪就是。你若是瞧著我這老弱婦孺好欺負,你可就錯眼了!”
對方雖是個壯年男子,可對上宋氏這般潑辣兇悍的村婦,又是在人家家里,卻也討不到便宜,于是吵了幾句,那焦官人竟罵罵咧咧騎上驢走了。
他一走,宋氏便越發認定這人有鬼。她吵架吵得氣勢十足,其實色厲內荏,哪里能不怕的,怕那人萬一再折返回來使壞,宋氏趕緊關好大門,插緊門栓,叫兩個孩子都不許出去。
宋氏把太奶奶扶到屋里歇息,一回頭七月領著安安跟在她身后,七月鼓著臉道:“娘,你跟爺爺奶奶說說,就把安安留下吧,正好我想要個妹妹。”
“說的傻話,咱們自家都窮得揭不開鍋了,能給她什么日子過,還不如給她找個妥當的好人家收養,興許還有好生活。”
宋氏蹲下來,拉著安安的手柔聲道,“安安,不是姨母不想留你,實在是姨母家里太窮了,顧不了你。你別怕,姨母肯定不會把你給壞人的。”
安安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不作聲,她剛才哭過,長睫毛一綹一綹粘在一起,撲閃撲閃地不說話。
宋氏心里暗暗嘆了口氣。
晚間從田里回來,張有喜聽宋氏一說便皺了眉頭,安撫道:“這人怕不是什么好的,要收養他當時怎不就跟里正提,今日又跑來家里誆人?你也不必擔心,在咱村里量他也不敢怎樣,只是把孩子看好了要緊。”
“我知道,你放心。”宋氏點頭道,“不光安安,七月我也不叫她出大門,就看在家里。”
張有喜去找了里正一趟,回來跟宋氏道:“里正昨日去官府,并無留意到這么個人。他也說這人怕是有鬼,等他哪日再進城,就去幫忙打聽。”
幾日后里正進城回來,把事情一說,張有喜險些氣炸了肚皮。
原來這焦官人正經名字叫焦虎,諢名“焦蟲兒”,確實在城中開了一爿小鋪子,賣些子針頭線腦之類,他家中也確實三個兒子,只是他有一樁事情為人不齒,周圍一打聽,左鄰右舍不少人都知道。
焦蟲兒有個親兄弟早幾年死了,弟媳改嫁,弟弟的子女便交由他撫養。這人對他侄子侄女很不好,把他侄子侄女當下人使喚不說,等侄女年歲到了,他說沒錢給不起嫁妝,先是將他大侄女賣給富貴人家當女使,二侄女因為生得貌美,巧不巧被城中大戶看上,他竟又將十五歲的二侄女給了那家半百老頭子做妾。
可憐他那侄子才不過十幾歲上,還撐不起門楣,因姐姐的事情與他爭執被他扣了個“忤逆”,一頓好打,如今整日在他打罵下熬日子。
并且就算做妾,若是良家妾也要正經走禮、陪嫁的,他為了錢財竟然賣斷了侄女身契,讓侄女成了侍妾,前幾日在官府遇到里正,可不就是他去官府過侄女的賣身契。
這一來一去,美美到手幾百貫錢,只丟了天理良心。可這人不光不以為恥,竟還沾沾自喜了,當做一樁橫財,因此他當時聽到里正說張家撿了個女童,又聽到說那女童相貌極好,生的十分漂亮可愛,便尋思著但凡領回來養個幾年,哪怕五六歲上賣給富貴人家為奴,也能賣個好價錢,無本萬利的好買賣。
于是這焦蟲兒便動了歪心思,尋思著鄉下人好哄,哪知道碰上宋氏這個潑辣厲害的,又怕里正來了眼熟認出他,這才趕緊溜了。
“入娘賊,世上怎有這樣豬狗不如的東西,氣死我了!”張有喜氣得罵罵咧咧。
“這世道,什么樣人沒有。”宋氏頓了頓,隨意閑聊的口吻說道,“安安都嚇哭了,這等事別說小孩,大人心里都膈應。小孩子可人疼的,七月那天還跟我說,要留著安安當妹妹呢。”
張有喜搓了下額頭沒接茬,轉身去給自己打洗腳水。
一個院住著,大哥二哥那邊都是兩個嫂子端洗腳水,為此哥嫂背地里沒少拿他說笑。
莫說他們家,這世間誰家不是做妻子的伺候丈夫,伺候丈夫本就是妻子的本分,畢竟男人才是一家之主,男人要撐起門楣,要賺錢養家、出大力扛重活的。像這樣農忙時節,男人在田里那都是當牛使,一天下來不知得出幾斤汗。
可是宋氏當初滿心歡喜嫁給他,跟著他吃苦受窮,給他生了四個孩子,縫補漿洗、伺候一家老小就夠辛苦了,張有喜哪舍得再給她添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