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老人畏寒,太奶奶生病后就幾乎不出屋子,只有遇上天氣好,趕晌午才被扶出來曬曬太陽。
張有喜和宋氏一早帶著孩子們去看太奶奶,張春山和余氏都在,耿氏也在。太奶奶躺在床上,張有喜也是個手比嘴快的,還沒開口,直接就把安安拎過來摁倒磕頭。
“奶奶,以后安安是咱家孩子了,您又多了個重孫女。”張有喜笑道。
“喔,好,好。”太奶奶從被窩里伸出手來,捏著安安的小肉手笑得一臉菊花褶子,笑瞇瞇道,“稻花兒啊,稻花兒真乖。”
“娘,這不是稻花,這是您重孫女安安。”張春山笑道。
“不是稻花兒?”太奶奶瞇眼看著安安,仔細端詳半晌,“哎呦,麥花兒都長這么大了?”
一屋子哄笑,張稻花、張麥花是張有喜的兩個姐妹,孩子們的姑姑。
“你奶奶怕是想孫女了。”張春山吩咐張有喜,“等這幾日種完麥子,家里都能得閑了,打發大郎叫她們兩個回來一趟,回來給奶奶看看。”
回到堂屋,先請張春山和余氏上首正經坐了,張有喜又叫安安磕頭、叫爺爺奶奶。
張春山叫孩子起,指著張有喜和宋氏道:“給你爹娘也得磕一個。”
安安其實也搞不懂今天為什么老是磕頭,不過小人兒一向聽話,這次沒人拎她了,安安自己跪倒磕了一個,然后被宋氏拉起來,給她拍干凈褲子上的灰。
宋氏看著小人兒笑,往后這就是他們家的孩子了。
接下來又該開始一天的農活了,張有田問:“爹,今日耙地?”
“耙地。”
“那吃了飯我去田莊借個驢?”
張春山點頭,反正要給這一年的牛米。耕地需用牛,耙地種麥驢就行了,驢子比牛還快。
張有福在旁邊搶著說道:“我去我去,大哥,我去就行了,我連靶子一起扛來,你只管安排旁的事。”
張有田對他的勤快有些無奈,說道:“我跟你一起去吧,耬車也得借,耬車恐怕還得排隊。”
張有福昨夜被余氏一句“孬種”罵的,今早到了爹娘跟前便格外賣乖,但是吳氏一早給他打洗臉水、遞手巾他都沒有好臉,便是裝他也得裝幾天給吳氏冷落。余氏這敲打兒媳婦的功夫也是到家了。
張春山對這個二兒子卻也沒給好臉,愛答不理的。老頭兒多明白的人,張有福能由著吳氏大半夜吱歪地哭,哭給誰聽呢!分明他自己就不是個東西。
這養兒子跟種樹一樣,該削得削。
“先不著急。”張春山道,“我這有兩個事要說。”
三個兒子都站那兒等他開口,兩個妯娌都在外頭忙,宋氏便悄默聲地轉身出去了。
張春山道:“一個是安安,我琢磨安安這名字有點拗口,不像咱莊戶人家的名字似的,既然是咱家孩子了,是不是也得正經改個名兒?”
“有道理。”張有喜點頭,“爹給取一個。”
“就叫平安吧。”張春山道,“張平安。”
“平安好,張平安。”張有喜推了下安安,“安安聽見沒,你以后大名就叫張平安。”
余氏對這個名字其實有點不滿意,素來收養旁人家孩子的,都要改個名兒,好叫她忘記原來的名姓,忘記原來的爹娘,誰辛辛苦苦收養孩子也不想她心里念著親生爹娘,養得跟自己不親。
這孩子,余氏看著安安心說,都已經三歲了,只怕都記事了,要改就該改個徹底的,張平安,改得跟沒改差不多,老頭子早也不跟她商量。
余氏囑咐三個兒子:“回去跟孩子們都交代一聲,以后喊小妹妹名字都喊平安,不能再喊安安。”
“另一個事,”張春山頓了一下,說道,“你們也都知道,你大哥膝下,如今還沒個男丁,我尋思這事也該做打算了。”
他一提,張有田便低頭不語,刻意不去看兩個弟弟。
“理所應該,爹娘做主就好。”張有喜道。
“對,爹娘做主就好。”張有福道。
“嗯,”張春山緩了緩說道,“卻也沒那么急,等種完麥子,我再跟你太奶奶、你娘商量此事。”
說的好像太奶奶和娘能跟你商量似的,張有喜偷偷腹誹。太奶奶就罷了,糊涂到不認得人了,他娘還不是什么都聽他爹的。
“行了,各自去忙吧。”張春山揮手道,“今日先把豆茬那塊地耙了,把麥子種下去,還得幫你二叔家種麥,他家人手不夠。”
…………
于是從這一天起,一家人都改叫平安的新名字,哥哥姐姐們喊的時候,還要嘻嘻哈哈地往她腦袋上擼一把,捏她的小丫角玩兒,只是七月有時嘴一禿嚕還喊安安。
平安磕了一早晨的頭,吃過早飯便被帶去下田。耙地種麥子的活其實小孩也幫不上忙,帶下田主要是為了方便照看,不然大人下田不在家,小孩子關在家里造反。
宋氏給了個小籃,打發七月帶著平安挖薺菜,給了七月一個小镢頭,卻給了平安一個小鍋鏟。
深秋田野一片枯黃,平安還認不出薺菜,瞧見青綠的野草就往籃子里挖,家伙什又不趁手,拿個小鍋鏟吭哧吭哧挖半天,七月一看:“這個不是薺菜,這是雀墩墩。”
再挖一棵,七月說:“這個也不是菜,這個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平安鼓著包子臉失望,七月忙說:“這個都有用,都能給豬吃。你等著,我再去拿個小籃,你挖的就都放一起,回頭我再把薺菜挑出來。”
兩人跑回去拿籃子,把不認識的那個草給宋氏看,宋氏說:“這是剪子股,也能吃的。”
“也能吃?”
七月驚訝,宋氏笑道:“能吃,開水燙一下,撒點鹽一拌就能吃了,災荒年當好東西呢。”
七月說平安挖的,宋氏便夸了一句,“咱家平安真能干!”
這下平安干勁更足了,趕緊跑回去再挖。
兩人邊挖邊玩,不覺就跑到了別人家的蕎麥田里。這時節蕎麥紅莖綠葉,搖曳生姿,一嘟嚕一嘟嚕的粉白小花格外好看。平安伸手就想掐一串,七月趕緊攔住了,能結糧食呢。
然后臘月便跑過來把兩人攆回去了,不能離開大人的眼。畢竟七月也只有八歲,看孩子不一定靠譜。
晚上果然吃到了涼拌薺菜和剪子股,剪子股有一點苦,而深秋的薺菜味道特別鮮,七月嘗了一口贊嘆:“真鮮啊,好吃。”
“你們自己挖的菜當然好吃。”宋氏笑著鼓勵。
平安趕緊夾起一筷子送到嘴里,然后,咳咳——咳了一下嗆著了,旁邊的臘月趕緊給她拍背。
這薺菜就只簡單放了點鹽,刮嗓子。
耿氏憐愛地摸摸平安的頭,笑道:“忘了咱們平安嗓子眼兒淺,等著啊,我去燙一點給你吃。”
宋氏趕緊搶著去了,把一小碟薺菜燙了再給平安,燙過的薺菜軟和一些,不過還是有點刮嗓子,嚼不動,于是這頓飯平安又吃成了最慢的。
飯后回屋,張有喜才顧上跟宋氏說起早晨他爹提的事情,還特意打發二郎領兩個妹妹去院里玩,把大郎留了下來。
其實張有喜心里清楚得很,宋氏根本就不愿意讓兒子過繼。張有喜自己也不愿意,可長兄無嗣,這便是整個家族的責任,于情于理他都不好直接拒絕。
不過當著大郎的面,夫妻兩個這話不能說。
張有喜看著大郎說道:“今日你爺爺既然提了,我也得跟你說道一下。過繼的話,你便是張家正經的長房長孫,家產都該是你的,家產是一回事,這長孫的身份也很重要,便是將來你說親娶妻人家也高看一眼。”
“我懂。”大郎道,“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莫跟我說這些,咱家有什么家產好承繼的,沒的叫人笑話,反正不在我眼里。過繼了我就得正經管大伯父、大伯娘叫爹叫娘,改口管你和娘叫三叔、三嬸……你跟娘能行?”
宋氏和張有喜:“……”
這……確實難以接受。
“口氣不小,還這點家產不在你眼里。”張有喜輕嗤道,“這點家產你太爺、你爺辛辛苦苦掙了一輩子。”
大郎:“反正我不愿意。你若是強要我去,那還問我做什么。”
“……”張有喜手指點點他,罵了一句,“兔崽子!好好說話。”
“你可想好了,你這會兒覺不到,你只管說大話,過繼這祖屋便是你的,而且你大伯家只有小鼠一個妹妹,都十四了,將來好生備一份嫁妝就成了;不過繼,你如今可四個弟弟妹妹,一高二低可都還小呢,長兄如父,將來都是你的責任。”
“還有這身份,若是過繼了旁人,就比如金哥吧,原本比你小,過繼后身份可就越過你去了,不光家產歸他,你還要處處以他為長,便是祭祖上墳你都要排在他后邊,這將來可沒有后悔藥吃。”
張大郎:“我不吃后悔藥。莫欺少年窮,我不信我自己就一輩子的窮命。”
果然還是個熊孩子,不知世事艱辛啊,他當年也是這么想的。張有喜道:“你爺、你大伯可都是想要你。”
“那我也不愿意!
大郎嗤聲道,“爹,你別說了行嗎,我還就不信了,你當真能舍得我。”
張有喜:“……”
宋氏這下心里舒暢了,撲哧一笑說道:“這回可算如了你二伯娘的意,整日在你大伯娘跟前夸金哥,我瞧著她應該是愿意的。”
“金哥也不愿意。”大郎說道,“你們真當我們是小孩呢,不是大伯父不好,我們不過繼也能好好孝敬大伯父,可這事擱誰能愿意呀。”
好好當了這么多年兒子,就讓爹娘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