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孩子們一走,張春山趕緊給里正賠禮道歉。
里正悻悻道:“你說這事弄的,你家倒是早說啊,如今我跟人家話都說了,白白叫我喇嘴。”
張春山也覺得喇嘴,連連叉手行禮賠笑道,“恕罪恕罪,便是一只貓狗養得久了也熟了,這孩子又招人疼,孩子們舍不得也是有的。怪我怪我,我這還沒顧上尋你說呢,倒叫你為難了,都是小老兒的錯。”
“你家這是當真要留下養了?”里正爬起來往外走,嘴里抱怨道,“那我去跟人家回話了,哎,我何時辦過這樣的事,真是服了你家。”
張春山并三個兒子趕緊好話送出去,一直送到門口回來。
張有喜剛才頗有氣概,其實自己也覺得心虛,倒不是后悔,但他身為人子這般越過了他爹擅自做主就是不對。于是一回屋,張有喜便自覺地跪下了。
“爹,兒子錯了,兒子不該自作主張,爹打我吧……”
“行了行了!”張春山沒好氣地呵斥道,“少在這裝相,剛才怎不知道錯了?你既錯了,明日我就去官府報你個目無尊長,叫縣太爺打你板子!”
張有喜自知理虧,縮著脖子訕笑道:“爹一向疼我,哪能舍得啊!”
“哼!”張春山一臉嫌棄地罵道,“你個夯貨,當著人呢,可真會給你爹留臉!”
“老三,你當真要留下養啊?”余氏嘆氣道,“你說你到底怎想的,自家孩子還不夠你養的,你這負擔得有多重啊!”
張有喜卻道:“小孩子可憐見的,她若真有個好去處我也不攔,就說這羅寡婦,上了年紀無依無靠,族人如何容得下她,更莫說一個養女了,這孩子去了能有個好嗎。”
“娘,你和爹養了我們兄弟姐妹六個也都養大了。四個五個一樣養,一人省一口給她也就夠了。爹娘想想,你們膝下若沒有這一堆兒孫,該多無趣。”
“那你也該先跟你爹商量,當著里正叫你爹難為。”余氏埋怨道。
“糊涂東西!”張春山瞪瞪眼睛,轉向余氏道,“你明日給我舂一碗新米,我去里正家走動。”
“還要給他送禮?”張有喜一聽叫道,“爹,用不著吧,也不至于就得罪了他,再說咱家哪年節里沒請他吃酒?”
一碗新米,叫他怎么舍得,夠孩子煮兩頓粥了呢。
“你懂什么!”張春山斥道,“你既正經收養了,你要去官府申官附籍,不是還得找他?”
“……”張有喜摸摸鼻子不吭聲了。
“爹,這事……就這樣了?”張有福在旁邊遲疑問道。
“不然還能怎樣?”張春山沒好氣地說道,“明日把他送去官府,打上二十板子?”
張有福一噎,也不敢吭聲了。
張有田一看兩個弟弟都吃了排落,識趣地趕緊告退,張有喜、張有福趁機也跟著告退溜了。男人們一散,外頭裝作忙碌卻一點沒耽誤旁聽的妯娌們也趕緊回屋。
等三個兒子一走,余氏不無擔憂地跟張春山道:“他爹,這事……能行嗎,老大老二那邊先不說,老三家里,原就是他人口最多,眼看孩子都大了,兩份聘禮、兩份嫁妝,如今再添個女兒,這家里本就窮得叮當響……”
“那怎么辦,你現在去把那孩子趕出去?”張春山嘆道,“一人頭上一個露水珠,老天餓不死瞎家雀,各人有各人的福分。老三兩口子既然認下了,咱們也不能強攔著吧。”
“再說……大郎若是過繼給老大家,老三兩人一時間難免心里不得勁,跟前再養個安安也好,留就留下吧。”張春山道。
張有喜回到西廂房,宋氏跟他前后腳也進了屋。小小一間屋里擠滿了孩子,自家五個加上張金哥、張銀哥和張小鼠,都在呢,好不熱鬧。
“安安,再說一遍,叫我什么?”
“二姐!”
“對,記住了。”七月得意洋洋,“以后我是咱家老四,你是老五。嘿嘿嘿,我當二姐了,終于不是我最小了。”
“把你嘚瑟的,”張銀哥笑道,“最小怎么你了,干活你都比旁人少干。”他就是他家老小。
最小也不是什么好事,要被哥哥們拎來拎去,被姐姐們使喚來使喚去,七月撇著嘴得意,嘿嘿,以后她也是當姐的人了。
宋氏瞥一眼張有喜,兩人會心一笑,原來一堆孩子在教安安改口啊。
除了他們夫妻,安安在這家里的稱呼完全是隨著七月來的,所以要改的其實也就……
果然,張有喜一進屋,孩子們瞧見他都一臉激動興奮,眼含期待地攛掇安安:“安安安安,叫什么,叫什么快說?”
安安看看張有喜:“爹!”
“誒!”張有喜嘴巴一下子咧到了兩耳朵。
看到宋氏過來,安安咧開小嘴笑了下,才喊了一聲:“娘~~”
那聲音奶聲奶氣九曲十八彎,摻了蜜糖似的,宋氏頓時也樂了,拍拍她腦袋趕緊答應著:“誒!”
對于安安來說,這一聲爹娘叫得似乎沒有半點不自然,她生活中原本并沒有這樣的稱呼,不難接受,反正哥哥姐姐們都這樣叫。
耿氏聽著西廂房里的歡聲笑語,不禁莫名羨慕。她膝下孤單,前后幾胎都沒留住,就只張小鼠這么一個女兒,張有田身為長房長子,在家中說話都自覺氣弱,夫妻兩個必然有壓力。
子嗣也是緣分,張有田不曾因此怪罪妻子,耿氏反而心生愧疚。耿氏本就是個怯懦性子,如此在家中便越發寡言少語了,根本撐不起長嫂的風范。
什么時候,自己家里也能這般熱鬧,耿氏悵然嘆了口氣。
“過繼的事……”耿氏問張有田,“你跟爹說了嗎?如今咱們都年過四十了,怕也不指望再能開懷……”
正房五間,大房住在兩間東屋,從門里正好能斜對著西廂房。張有田目光落在西廂房門外泄出的那一團溫暖燈光,說道:“你放心,這事爹心里有數。”
東廂房里,吳氏和張有田也在小聲說話。吳氏道:“爹就這么答應了?你好歹也在跟前,你也不吭一聲。”
“我說什么?”張有福道,“爹娘都做主了。”
“不是我說,爹娘就是偏心。”吳氏埋怨道,“剛才明明你說的是孩子,爹非往老三身上扯,哪里給你說話的地方。”
收養安安這事,張有福心里是不贊成的,自家親生的還顧不過來呢,可在他看來這事確實輪不到他做主,剛才他爹的態度也很明顯了。
“有你什么事!”張有福低聲斥道,“人家老三愿意,又沒要你養。”
“那能是他一房的事情嗎,家里窮成這樣,他三房做好人,還要再攬了累贅。咱大姐兒眼看就該出門子了,你拿什么給她當嫁妝?幾年前小姑出嫁還有一副銀鐲子呢,照這樣下去,等大姐兒出嫁,銅的你都給不起。還有金哥銀哥,他兩個連一片瓦都沒有,你叫他們去哪里娶妻成家?你看這三間廂房擠了五口人,以后分家還不是咱們的。”
“不都這樣嗎,”張有福道,“老三家三間廂房擠了六口人呢,而今七口了。”
“那能一樣嗎!”吳氏反駁,“他若是大的過繼給大房,自家剩一個兒子,好歹還能有地方給他成婚。”
女兒又不用給她預備婚房。
吳氏越說越牢騷,抱怨道,“不是我說,爹娘本來就夠偏心了,老話說‘小兒子、大孫子,老爺爺的命根子’,不算老四,他一家都占全了。大家大口過日子,原本就數他家孩子多,這不是叫旁人給他出力拉磨嗎。”
老四張友良原本是張春山的幼子,過繼給了二叔張春嶺,這么一來,張有喜就成了這家小兒子。而大郎又是鐵板釘釘的大孫子。
“行了行了!”張有福呵斥道,“一家子骨肉的親兄弟,你這叫什么話,那大哥跟前只有一個小鼠,他給誰拉磨?”
吳氏被他一吼,索性抽抽搭搭地抹起了眼淚。
張有福知道她那心思。大哥無子,勢必要過繼一個侄子,而爹娘百年之后兄弟分家,按規矩家產大部分都是長子的。家貧,也沒什么家產可分,就只這住了幾輩人的祖屋,按照慣例都是歸長房長子。
越這樣,這祖屋便越顯得珍貴。并且這祖屋的地基正經也是張家的,如今再要建房,連宅地都沒有。農人建房要么占無主荒地,要么用自家田地,而附近連山頭都是大戶的私產,他們作為佃農,自家一寸地方都沒有。
或者還可以租賃,像二叔張春嶺當初分家,便只能在村后賃了一小塊宅地自己吃苦受累地建房,每年還要給人家交宅地的租錢。那是多少年前,如今村后連能賃的宅地都不易得了。
真正是貧者無立錐之地。
如今誰過繼給大房,這祖屋肯定就歸誰了,旁人就只能露水地里自己辛苦去。
張有福知道吳氏一心為了自家兒女打算,盤算著把金哥過繼給大房,可是按照慣例,這過繼最合適的人選就應該是大郎。長幼有序,大郎原本就是張家孫輩之中的老大,過繼做長房長孫才是正理。
“我為了誰呀,我還不是為了咱家三個孩子發愁,咱們二房夾在中間,原本就不受重視,我這是什么苦命……”
“哭哭哭!”張有福煩躁罵道,“你當初嫁的就是老二,你不知道?有本事你離了我另尋個嫡長的男人去!”
這話罵得就難聽了,于是吳氏哭得越發傷心,抽噎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一個院里住著,大晚上的吳氏這么一哭,一大家子都得聽著。西廂房張有喜那邊歡喜熱鬧了一晚上,好容易安頓一堆猴孩子們睡下,東廂房那邊的哭聲就傳了出來,男人的叱罵聲,女人的嗚咽聲,還有三個孩子隔著門的央求勸解聲……
黑暗中張有喜翻個身:“二哥二嫂怎么吵起來了?”
“誰知道呢,”宋氏也翻了個身道,“別管了,大晚上人家兩口子關著門吵嘴,你個小叔子還能去勸怎么的。”
直到余氏在院里揚聲罵道:“大半夜的吵吵什么,你奶奶還養著病呢,嚎得家宅不寧。老二你個孬種,好端端的又怎么惹你娘子了,你老子娘還沒死呢!”
哭聲終于歇了下去。
宋氏在這邊聽得心里一笑,心說她們這位婆母好性子,叫她們妯娌沒怎么吃過婆婆的苦頭,可婆婆好歹也當了幾十年婆婆。
哥嫂吵個架而已,這種小插曲完全沒放在張有喜心上,早晨起來頭一件事就是跑去隔壁屋里,拿手指戳戳被窩里兩個小女兒的臉,笑瞇瞇的樂呵。
“爹。”七月睜眼醒了,看著張有喜打哈欠。
張有喜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結果一低頭安安也睜開了眼,一臉迷糊地揉眼睛,軟綿綿也打了個哈欠。
“都醒了?”張有喜心里懊惱了一下,他怎么手欠都給弄醒了,直起腰笑著問,“安安,叫我什么?”
“爹。”
“誒,”張有喜放心了,笑道,“醒了就起來吧。安安,起來梳頭洗臉,等會兒帶你去給太奶奶磕頭,給爺爺奶奶磕頭,還記得怎么磕頭嗎?”
安安困惑了一下,又要磕頭,昨晚不是磕過了嗎?不過睡眼朦朧的小人兒下意識聽吩咐,迷迷糊糊爬起來在被窩里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