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事主童碧還半點不知收斂,只管在馬車內的長座上,兩條腿懸空交疊著踩住車框,抱著胳膊睡得正香。
燕恪在對過座上看得直攢眉,依她這行動做派,連小家碧玉的姑娘也不像,遲早會給蘇家大宅里的人瞧出端倪。原想留她在身邊搭個伴,做個幫襯,倒別因她,反惹禍端。
不過要她改卻難,這言行做派都是自幼養成的習慣,裝得了一時,裝不了長日。好在易家只是桐鄉縣的小門戶,蘇家對易家原不十分了解,姑娘養得糙,也說得過去。
及至碼頭,童碧還未醒,太陽曬得人發昏,燕恪便未叫她,自下車來,將易老爹送上船去。
辭別話說了幾句,順便遞了張百兩銀票給易老爹,“這票在嘉興大寶錢莊可兌取銀子,今日多謝易老爺力勸童碧留在蘇家,只等將來發達,還有重謝。”
易老爹望一望岸上那馬車,將票子掖進袖中,呵呵直笑,“童兒雖性子沖動莽撞,卻有副俠肝義腸,她是怕我易家吃官司。她待我們易家,真是一片赤忱,我把她留在南京,二郎,從今往后你可不要苛待她噢。”
燕恪打了拱手,“易老爺盡管放心。”
易老爹掉身欲往船艙去,臨行又轉過頭來,“童兒和你非親非故,你留下她在身邊,有什么用處?”
一時真將他問住了,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反正自從那年吃了官司,爹娘接連死了,在這世上碰見的,沒一個好人。
只這姜童碧,他偷她搶她騙她,她到底也沒拿他怎么樣。
他自進蘇家大宅,日日心神不靈,倒是那日成親,她來了,如同陷阱里伸下來的一只手,管他是人是鬼,反正先攀住再說。這法子是有些飲鴆止渴,畢竟她動不動就打他,但不值什么,他在流放廣州那幾年,挨打早挨慣了。
他笑一笑,“她是個孤女,我也沒了父母親人,又都吃過官司,易老爺不覺得我和她是同病相憐?”
“就為這個?”
“在這世道上,有緣分能碰見個同病相憐的人,可不容易。”
易老爹打量他兩眼,笑著沒搭茬,自鉆進艙房里去了。
燕恪仍下船來,童碧換了個姿勢,側身睡在那長凳上,他看得搖頭。真難為她,這么湫窄的地方,虧她也睡得香。
他悄聲登輿,吩咐小廝趕車回去,眼睛沒處放,就落在她臉上,搖來晃去地,一看竟看了半晌。及至童碧迷迷糊糊睜開眼,他方把眼轉過,抬手撫弄壁板上的雕花。
童碧坐起身,挑著車窗簾往外一瞧,竟還在街市上,便打著哈欠咕噥,“這南京城也太大了,這半天了還走不到碼頭上。”
“碼頭早就去過了,這會都往回走了。”
童碧“啊”地一聲,發呆下去。易老爹這一走,她有些悵然若失,孤零零的。南京城車水馬龍,如此繁華,她一個小地方來的粗野丫頭,少不得也有兩分怯懦,不由得睇他一眼。
燕恪背貼車壁,頗有些得意的神氣,“你這副做派也該改一改,哪里像個嬌慣的小姑娘?難道那易敏知也是你這副樣子?”
童碧偏著眼冷冷射他,他給她看得發毛,收斂了一片得意,和軟地笑了,“我的意思是——哎唷!”
話音未斷,童碧已提起腳朝他靴子上重重跺下去,還發狠碾了一碾。她一向是剛睡起來脾氣最火爆,連分辯也懶得同他分辯。
趕車的昌譽聽見喊叫,轉背打起簾子來,“三爺怎么了?”
童碧立刻把腳收回裙下,燕恪只得捂住額頭,一手朝他擺擺,“不妨事,磕著一下腦門了。”
那昌譽丟下簾子,燕恪登時抬起腳來揉搓,痛得濃眉怪擰,齜牙咧嘴,“你有這一身力氣,不如套上犁耙去耕田!”
在她瞧來,他這表情倒有了些鮮活氣,先前他臉上雖然也是變幻萬千,卻無論怎么變,都透著股假。看來在他心里,只有痛才是千真萬確的。
一句話說來便是,此人記打不記吃。
比及回到蘇家大宅來,一路進去,燕恪腳上還隱隱作痛,本不想睬她。到底忍不住囑咐她些話,仍是勸她要收斂些言行,總而言之,怕被人揪出尾巴來。
聽口氣冷冷的,像給誰下令一般,童碧天生野性難馴,聽得煩了,反扭頭瞪他一眼,“啰里啰嗦一大堆,我半句沒記住。再說,我憑什么得聽你支使?”
“就憑你還要靠我想法子脫身。”燕恪臉上浮著篤定地微笑,“你自己能想得出辦法來?”
“瞧不起誰呢。”童碧稍稍走在前頭,眼珠子一轉,她向后拿肩背貼住他半邊肩膀,“你把我休了,怎么樣?”
她仿佛靠在他懷里,他肩膀及半片胸膛都有些僵,“你幾時聽說過新婚就休妻的?就算我不怕天打雷劈,蘇家也怕人罵狼心狗肺。像蘇家這樣的大商賈,最在意名聲,名聲若不好,恐官府拿住把柄。再說你又沒犯七出之條,我有何名義休妻?”
童碧心內將七出之條反復琢磨,眼下沒一條可行的,只得暫罷,“還是你想主意吧。你才剛要我怎么樣來著?”
燕恪走到她身旁來,睨著眼,神情格外認真,“你依我話,第一,從今往后,不能再碰你那兩把刀。”
這宅子里也沒什么土匪強盜,殺雞宰鴨的活計也不要她親自動手了。他嚜,一個拳頭就夠了,的確犯不上使刀。
她反剪雙手,一派大義凜然,“聽你的,就擱在箱子里。”
燕恪睨著她,“第二,不能隨便動用拳腳。”
童碧怫然轉過臉,“你這就有些針對我了。”
“本來就是約束你的言行,你見誰家姑娘動不動就打人?”
她尋思一會,沒奈何,只得點頭。他微微笑一下,等她轉過眼,他又仍是那副義正言辭的態度。
次日起來,二人照往前頭去給大太太宋姨娘請安。童碧前幾日只想著走,沒大留心這院子,今日留了心,見院門上掛著匾額,問燕恪,道匾上寫著“綴紅院”三字。
進去瞧,同他們居住的院子格局一樣,也是一個大院套著個內院,內院在左廊那頭,里面是姨娘宋蘭茉的屋子。右面廊下一間大廂房,是大姐姐蘇羅香的屋子。正房也是間大套房,左右各一間耳房。
童碧看得暗暗咂舌,踅入正房內,一房人口吃過早飯,童碧按昨夜與燕恪商議下的,有意要試探試探這宋姨娘,便和丫鬟攙著她回左邊內院吃茶說話。
吃的卻是兩盞荷錢茶,里頭又添了點茉莉花與杭白菊,配著一碟肉脯。
聽說宋蘭茉與姐姐宋蘭芝自幼在杭州學唱曲,十七八歲時,姊妹兩個才雙雙跟著師傅到南京賣藝。
先是她姐姐宋蘭芝結識了二老爺蘇觀,被二老爺抬進蘇家大宅做了小妾,就是二爺蘇殿暉的親生娘。
一日,大老爺要出門,正要經過宋蘭芝從前的住處,她便托大老爺順便給她妹子捎些銀錢。如此,大老爺蘇賦便結識了宋蘭茉。
可惜姊妹倆同運不同命,宋蘭芝進得了蘇家大院,這宋蘭茉卻進不得,直到如今“兒子”高中進士,才依仗這光被接回蘇家。
按燕恪先前揣測,她或許怕“兒子”是假貨,她也會被趕出蘇家,因此即便有所懷疑,也不敢追究。可童碧看來,這說法未免牽強,她再怕,難道不牽掛自己兒子的下落?
還是她根本就沒察覺眼下這兒子是個贗品?
童碧尋思半晌,拿起一片肉脯吃著,呵呵笑道:“姨娘,我在家就聽我娘念叨您,您寫去桐鄉的信,我娘都還留著呢,閑時就翻出來看看,常記掛您在嘉善縣過得好不好。到底這些年過得如何,艱不艱難呢?”
蘭茉眼睛里零零散散無定的光,為這張端麗的臉添了些支離破碎的風情。
她目空榻前,笑道:“有勞你娘惦記,我和宴章這些年在嘉善,說苦不苦,說容易也不大容易。到底孤兒寡母家,免不得受些閑氣。好在都熬過來了,瞧,宴章多出息,做了官,還討了你這么個媳婦!”
到底是親生娘,話說的和太太晚云雖是差不多,可語氣里的輕重緩急,比晚云那種假客套顯得情重許多。童碧笑得合不攏嘴,“我不好,我不大懂規矩,又不會說話。”
“誰說的?我雖看不見,可只聽你的聲音,只摸你的眉眼,我也知道,你定是個既美貌又懂事,還不嬌氣的姑娘。你肯嫁給我們宴章,是我們宴章八輩子修的造化。”
一席話夸得童碧暈頭轉向找不著北,忙拿了片肉脯遞去,“姨娘,你也吃。”
蘭茉笑著推她的手,“你吃,你多吃些,我早飯吃得飽了。”
童碧一樣吃過早飯,還吃得比她多許多,這時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吃了早飯,可我這肚子,不知怎的,我娘說我生下來就很能吃,不像個丫頭,讓大家笑話了。”
蘭茉努起嘴,“噯,這有什么,你年輕,能吃是好事,我就不喜歡那病病殃殃文文弱弱的姑娘。”
“姨娘不是客套話?人家都嫌我是糙性情呢!”
“你這叫直爽,我要是生個女兒,巴不得她是你這脾氣,少受人家欺負啊,有什么不好?”說著,蘭茉朝炕桌那頭拉過她的手,順著胳膊摸去她臉上,“都說兒媳婦就是半個女,往后我拿你當整個的,一樣疼你。”
這只溫柔手仿佛直摸到童碧心里去了,她一個感動,把燕恪交代給她的話都拋在腦后,當即下榻給蘭茉磕了個頭,“娘,往后您就是我的娘,我孝敬您!”
蘭茉眼珠子只朝下往她頭頂一瞥,偷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