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六這日秦城又下了一場雪。好在雪不大,也只下了半日,初七放晴時,積雪便化得差不多了。一眾小丫鬟們直夸玉羅這個襄王妃有福氣,老天爺知道初八是婚期,所以雪便提前消了。
出了太陽,玉羅也高興的很,白日里便和吉祥在院子里走走逛逛,兩個草原姑娘對王府里的一切皆是倍感新鮮。
主路那些院子早已掛上大紅燈籠,門窗也貼上囍字裝飾好了,各個院子之間,人來人往的格外熱鬧。
不過玉羅住在東跨院,未成婚前還不能去主路那邊院里走動,所以縱然她想瞧個新鮮那也是不能的。
而過了晌午,玉羅便連走走逛逛的空閑都沒有了。
宮中派沈清儀等一眾女官,帶著親王妃規格的婚服與頭冠來了襄王府。
禮儀女官再次教了一遍明日大婚時,王妃所注意的梳妝、登轎、拜堂的核心禮儀細節,譬如坐姿、手勢、以及應答語之類的一應流程。
教完后,玉羅又當著女官的面,練習了好幾次,確認無誤后方才罷休。
除了禮儀官外,宮里還派了一名梳妝女官兩名梳頭侍女以及三名上妝侍女,皆是為了襄王妃明日的大婚做準備。
之前所聽是一回事,如今親眼所見,玉羅才知曉這大魏皇家成個親是件多麻煩的事了。
吉祥倒是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再見到禮儀官捧著那華貴艷麗的青綠色婚服時,更是暗暗咂舌。
春月見狀便和她解釋一番王妃的婚服是何等規制。
吉祥聽著,都一一記在了心里。
玉羅本以為初七已經算是忙碌的了,結果翌日一早天還沒亮,她便被春月和秋時叫醒。
起了身,還未醒過神,接著又迷迷糊糊地被推到了早就放好熱水的西次間。
足以容納兩人的木桶此刻盛滿了溫熱的清水,里面還加了玫瑰花瓣,蘭花以及檀香等香料。
玉羅泡在水中,閉著眼繼續暈著,任由兩人用各種香脂香膏揉搓著她的身子。
肌膚雪白柔膩,身段妖嬈豐腴的王妃此刻宛若一朵嬌艷的白牡丹綻放于清水中,春月與秋時互瞅了一眼,皆是有些面紅艷羨。
有這樣的美王妃,襄王殿下當真是好福氣。
沐浴好后,守在一旁的吉祥立刻用幾條柔軟的巾子替玉羅仔細擦干身子。
秋時便去拿婚服里配好的大紅寢衣與小衣。
待玉羅更好衣后,春月便去傳喚了在次間侯著的梳妝女官和侍女們。
玉羅此時已經清醒不少了,看了一眼窗外還漆黑著的天色,便開口問了一句現下什么時辰。
春月答道:“寅正剛過呢?!?/p>
才過寅正!
玉羅瞪大了一雙貓兒眼。
這輩子她也沒起過這么早啊,沒想到成個親竟然還要趁早,現下天都沒亮呢,難道摸著黑上花轎不成,明明喜事一樁,作何要如此偷偷摸摸的。
聽著王妃嘟囔,秋時頓時笑了笑,“梳妝更衣都需快兩個時辰呢,等王妃梳完妝,天可就亮了。”
還沒等玉羅去震驚這兩個時辰的妝要如何去上時,那廂梳妝女官已經開始了。
梳頭侍女先替玉羅通發,待通好后,就仔細地盤了一個高環望仙髻。
而盤好發髻后便要上妝,而上妝前就得開面。
所謂開面便是用一根粗線一根細線相互交叉在女子臉上絞動,以除去臉上細小的絨毛,且將眉鬢修整。
玉羅之前聽那些禮儀女官說過婚前上妝會有這一道婚俗,所以并不意外。此時知道會痛后,便緊緊閉上了眼。
明亮的燈火下,準襄王妃圓潤嬌艷的小臉宛如一顆白里透紅的水蜜桃,雪白的肌膚吹彈可破。
饒是見過無數美人的內宮女官也不由得暗暗贊嘆。
忍過絞臉后,梳妝侍女便用溫水替玉羅洗了一遍臉,拭干后再仔細均勻涂抹上了一層滋潤的面脂。然后便開始替玉羅敷粉,臉頰與頸項皆要敷上白白的粉,敷完粉后便在臉頰兩側,額頭以及下巴處都抹上桃紅色的胭脂,這便所謂坊間最流行的桃花妝,最后便是畫眉,貼金箔花鈿,點面靨,描斜紅以及涂口脂了。
上完妝后,婢女們便立刻替玉羅更衣簪發飾。
一切梳妝好后,玉羅望著銅鏡中的自己,眨了眨眼,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而屋內眾人的目光也紛紛被這位嬌艷萬分的新王妃給勾走了。
青綠色的褕翟上身,勾勒出女郎纖秾豐腴的身姿,素紗中單更是襯得她頸間肌膚勝雪。烏黑發髻上的九樹花釵,珠翠博鬢垂落臉頰兩側,步搖隨著玉羅的動作輕晃,整個人愈發流光溢彩起來。
“公主真的太美了!”吉祥情不自禁地夸了出來。
公主昔日穿她們鐵弗的服飾就已經夠漂亮了,如今換上大魏的衣裳,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春月、秋時等其余人皆點點頭表示贊同。
她們的襄王妃真是濃妝淡抹總相宜,先前不施粉黛的時候美,此時上了濃妝也美!
玉羅本還覺得自己這樣一副打扮有些陌生,此時在女官侍女們此起彼伏的夸贊中頓時也有些飄飄然起來。
美滋滋地在銅鏡前轉了兩圈,除了頭頂的發髻和發冠有些太重,其他倒是沒什么不適應的。
厭翟車早已在側門外等候,玉羅接過春月遞過來的一把團扇遮了臉,扇面上繡制著鴛鴦和并蒂蓮,瞧著格外精巧。
待一眾女眷扶著新娘子出了側門,早已侯在門外的迎親儀仗隊紛紛看了過來。
尤其是位于其首的身著絳紗袍的俊美英氣的新郎官,一雙眼睛如利箭般直直射了過來。
衛凜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身華服的女郎身上。只覺其身量嬌小豐腴,一雙執扇的手也雪白纖纖,再往上移去,一張臉倒是被那團扇給遮得嚴嚴實實,實在瞧不出美丑來,只能說露出的身形非似他想象那般健碩彪悍。
不過衛凜一顆心好歹安了三分下去,如今娶都娶了,若是這鐵弗公主真長得猶如阿史那莫賀那般,那就他好生供著她不多理睬就是了,反正別指望他會喜歡一個鐵弗人,還是一個和莫賀一樣難看的鐵弗人。
不知道已經被新郎官嫌棄了一頓的莫賀此刻看到妹妹出了側門,頓時高興地喊了一聲妹妹的名字,用的還是突厥語。
旁人雖沒聽懂,但玉羅可是聽到了哥哥的聲音,當下驚喜地就想放下扇子看過去,便立刻被身旁的禮儀女官驚呼著按住了持扇的手。
“王妃此扇不可放!”
玉羅心下一驚,這才想起還有中原人成親還有一道卻扇禮,不敢再耽擱,忙規規矩矩持扇上車了。
骨力拔見莫賀這一嗓子險些叫好侄女出了丑,當下就給了莫賀一記手錘。
“瞎喊什么!”差點就讓這些中原人笑話娜伊了!
莫賀委屈地摸了摸腦袋,他哪里知道這中原成親規矩這么多,新娘子還要擋著臉不讓人看,哪像他們鐵弗,新娘子也能大大方方露臉。
衛凜瞥了一眼身后的骨力拔和莫賀,只見兩人魁梧的身軀壯如小山一般,此刻騎在馬上,襯得跨‘下的汗血寶馬都孱弱了幾分。
心中慶幸還好他的王妃不是如此身形。
只是回想起她方才險些放了扇子的樣子,可想而知腦袋也不比這莫賀聰明到哪里去。
厭翟車跟著儀仗隊漸漸行駛起來,玉羅坐在車里,回想著方才哥哥喊她的那聲,心里有些難過。
如今遠離家鄉兩千六百多里,在這偌大的秦城,只有叔叔和哥哥能看到她成親的樣子,而額涅和父汗還有最疼愛她的外祖母卻還遠在鐵弗的牙帳,連小女兒的婚禮都參加不了。
小公主想著想著不由得就落了幾滴淚,又怕臉上的妝被哭花,立刻用馬車里提前備好的喜帕拭了拭眼角。
奏樂聲,鞭炮聲不絕于耳,很快就趕跑就玉羅心底都那點愁緒。
厭翟車從襄王府的側門出坊,再隨著大婚的儀仗隊繞著皇城走了一圈。
坊間百姓知道今日襄王大婚,聽到鞭炮以及那敲鑼打鼓的動靜后,紛紛出了街道去湊一湊熱鬧。
首先看得就是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俊美英武的襄王。
襄王殿下還是皇子時,便時??v馬于秦城街道,所以百姓們并不陌生的他的樣貌,只是覺得今日穿上了新郎官的紅袍,這位龍子鳳孫顯得更是俊雅了些。
不過比之新郎,一眾人更是好奇這位來自草原的鐵弗公主生得究竟是何模樣。畢竟時常聽漠北人粗蠻,想必女子自然不如他們大魏的中原女子水靈吧。
有人看到了隊伍中穿著異族服飾的莫哥和骨力拔,便搗了搗身旁幾人的胳膊。
“那想必便是襄王妃的親眷了,長得還真是可怕?!?/p>
幾人皆是點頭,有人道:“果然和傳言一樣,兇蠻彪悍,若襄王妃也是這般模樣,那襄王殿下可是……”
這人頓時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不再說了。
身旁一眾百姓皆是不約而同地投了一道同情的目光看向了那駿馬之上的新郎官。
皇子皇孫又如何,這終身大事不也身不由己。
這群百姓中也不免有人替襄王憤慨惋惜,襄王殿下明明是打敗了鐵弗的功臣,怎么如今還成了敵軍公主的和親對象了?
見周遭百姓的同情目光怪誕紛然,新郎官俊挺眉頭微擰,膝頭一夾馬腹,扯韁催馬,帶著儀仗隊的行速陡然增了起來,將那些七嘴八舌的百姓們通通丟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