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給皇室以及大臣所賜宅邸多為前朝功勛所遺留。
永和帝賜給衛凜的襄王府原先就是前朝鎮國公的府邸,乃位于秦城的崇仁坊,皇城底下,足足占了半坊之地。比之當朝其他親王的府邸,衛凜得的這宅子確實大。
可宅子再大也壓不住他心里那股氣。
當初在戰場活捉阿史那莫賀有多痛快,如今衛凜心里就有多憋屈!他恨不得立刻跑到永和帝跟前拒了這門婚事。
可他了解父皇,在他們這群皇子前,比起當一個嚴厲的父親,他更是一個說一不二的帝王,衛凜若是敢拒絕婚事,那便是抗旨不遵。
所以縱然心中再有氣,衛凜也得忍著憋著。
可知子莫若母,崔貴妃哪里看不出來自己這個親兒子心中氣悶呢,所以隔日在衛凜過來鳳儀殿請安時,崔貴妃便遞給了他一本畫冊。
“行了,別老掛著一張臉,你挑兩個喜歡的姑娘,回頭八月選秀指給你做孺人。”
衛凜一聽,頓時連那畫冊看都沒看就還了回去。
“您老可就別折騰我了,娶一個就夠煩了,還來兩個,您是嫌兒子我日子還不夠苦嗎?”
崔貴妃:“嘴貧什么呢,你父皇知道你受委屈了,所以特意開口讓我給你挑兩個合心意的貴女做孺人,這冊子昨兒我看過了,都是五品官員以上的秀女,全是水靈靈的美人,你先挑兩個合眼緣的,回頭再讓老八挑。”
衛凜冷哼了聲:“那就給他挑去,反正我不稀罕。”
崔貴妃剛要發作,那廂便見殿外的小太監進來通傳梁王來了。崔貴妃才忍了氣,讓小太監請人去。
梁王衛準進殿后便向崔貴妃請了安,崔貴妃也忙讓人坐下。
“老三你來得正好,快勸勸你七弟,皇上好心讓他從八月待選的秀女里頭挑合眼緣的做孺人,結果他竟是看都不看一眼,還說什么一個都不要,你聽聽這像話嗎?”
衛準聞言便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面色不愉的衛凜,繼而對崔貴妃開口道:“七弟還未正式成婚,孺人之事暫且不急,等何時七弟想開了,母妃再安排也不遲。”
崔貴妃見衛準也這般說,只能嘆了一口氣,隨后便叫人將那冊子收起來了。
“我還不是替他操心,他現在不挑,賢妃又要替老八趕在他前頭了。”
“什么前頭后頭,老八要挑讓他多挑幾個就是了,反正我一個不要,您讓我挑也是白挑。”衛凜沒好氣道,站起了身,“我出去透透氣。”
崔貴妃瞧著也不安心,便對衛準道:“你去勸勸老七,回頭可千萬別讓他在你父皇面前擺出這幅不情不愿的樣子來。”
在她這里怎么耍小性子都可以,可讓永和帝看出來衛凜對這婚事多有怨言,那可就麻煩了。
衛準點頭,隨即便起身去找人。
衛凜正在鳳儀殿的前院逗著崔貴妃最近養的兩只雀兒,見到衛準過來,便瞟了一眼道:“母妃讓三哥過來的。”
衛準相貌清冷,不笑時神色總顯得有些肅然,此刻看著自己的七弟也是一臉正色。
“母妃也是為你好,你耍性子也該有個度。”衛準說罷又看了一眼四周,再向前一步,頗有些語重心長道,“七弟,我知道你不滿意這樁婚事,可是圣旨已下,圣命難違,你就算再不高興也得裝著高興。如今讓你先挑孺人已是父皇對你的補償,若是再讓父皇知道你心里多有憤懣,于你而言不是件好事知道嗎?”
衛凜當然知道。
若是普通百姓人家,兒子對老子的決策不滿,最多費些嘴皮子,算不了什么大事。可他們生在皇家,他與永和帝雖是父子,但更是君臣。他若是對帝王的圣旨不滿,那在別人看來就是有反心。
衛凜默然,知道他三哥是在苦口婆心地勸他。
“三哥說的我都懂,父皇是天子,他讓我娶誰,我自然就得娶誰,我現在就是怕,若那鐵弗公主真生得和個母夜叉一樣怎么辦?”
衛準:“……”
…
鐵弗距秦城兩千六百多里,和親使團去時快馬加鞭,所以只花了二十余日,而返程時,因為帶上了永和帝派遣的負責教導鐵弗公主的禮儀女官,女官們又都需坐馬車,因而回程花了四十日。
待和親使團回到鐵弗王庭時,已經到了八月中旬。
襄王與鐵弗公主的婚期定在今年的臘月初八,為了趕上婚期,朝廷禮官十月下旬就會過來迎接鐵弗公主,所以嚴格算起來,各位女官教導鐵弗公主大魏皇家禮儀以及中原漢字的日子只有不足三個月了。
沈清儀作為宮中待了二十多年的教習女官,曾經侍奉過先皇后,手下調教過的秀女亦是無數。為了不讓鐵弗公主嫁過來后有什么失儀之處,所以永和帝此番特地指派她作為前來突厥教導鐵弗公主的女官之首。
而同行的人還有漢文教習女官,女紅教習女官,以及崔貴妃特意安排給準襄王妃的貼身婢女兩名。
一行人到達牙帳時,鐵弗可敦的侍女便奉命前來安排好了住所。而待她們安置好后,便被侍女領去了可敦的大帳。
午時的陽光透過牙帳的大門,將帳內鋪著的地毯染成了暖金色。
美麗的婦人端坐于中央鋪著白虎皮的矮榻上,上身著一襲石榴紅織金窄袖長袍,下身著一條墨色長裙。烏墨盤發上戴著一頂金鳳冠,冠上還鑲嵌著一塊碩大的紅寶石,兩側垂落的珍珠流蘇微微晃動,盡顯她的美貌與雍容。
沈清儀一行人見到不免暗暗驚詫。來時都再猜測這鐵弗女子是否生得一副彪悍兇蠻的模樣,未曾想這鐵弗可敦竟是如此美貌,甚至容貌都半分不輸宮中那艷冠后宮的崔貴妃。
母親如此,就是不知女兒鐵弗公主會不會也是個美人了。
不過這樣的念頭只是在腦子里轉了轉,沈清儀便立刻率其余幾人人躬身行禮,齊聲問安。
“參見可敦,愿可敦福壽安康。”
鐵弗可敦抬手示意起身,聲音沉穩溫和:“諸位大人免禮,往后公主的禮儀教學,還需勞煩各位了。”
沈清儀忙稱不敢當。
而就在諸位女官詫異于這位鐵弗可敦的美貌與中原官話之流利時,那廂便看見一只花蝴蝶似的身影從牙帳外飛進來。
“額涅!”
宛若黃鶯的脆生生調子落在了大帳內,雖然幾個中原女官并未聽懂其意,但也并不妨礙她們震驚于眼前這個撲到鐵弗可敦懷里的小女郎的美貌。
只看那白雪堆似的肌膚,淺茶色的瞳孔,圓潤的臉頰,還有那嫣紅的花瓣似的唇瓣,無一不美,甚至就連身段都是飽滿豐腴的恰到好處,讓人根本就挑不出半分缺處。
美,極美!
幾個人的腦海中此刻唯有這個念頭。
鐵弗可敦溫柔地捏了捏自己愛女的小臉,隨后便領她去見過幾位大魏來的女官。
玉羅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過去見禮,眉眼帶笑地開口喚了幾位女官大人。
聽著這鐵弗公主和可敦一樣熟練的官話,沈清儀格外驚詫。
“可敦與公主學過中原官話嗎?”
鐵弗可敦聞言笑了笑:“玉羅的外祖母也就是我的母親是中原女子,所以玉羅自幼便同她學會了不少官話。”
“我的漢名就是我外祖母取的!”玉羅對著沈清儀笑得甜蜜,“我外祖母說我是雪天出生的,當時她就想到了‘細玉羅紋下碧霄’這句詩,所以給我取名叫玉羅,沈大人聽過這句詩嗎?”
“公主的容貌當配此名。”
潔白的雪,細碎如美玉,紋理似羅紗。
沈清儀看著眼前有著雪白肌膚的女郎,只覺當真是人如其名。
對于沈清儀的夸贊,玉羅略顯羞澀。不過相比起羞澀,她此刻更好奇于自己未來夫君的模樣,于是開口問道:“沈大人,你可知襄王殿下是何模樣?他長得好看嗎?”
聽到自己和親的對象是大魏那位初封襄王的七皇子后,玉羅心中的好奇就止不住了。畢竟她的哥哥可就是被這個七皇子給捉到秦城去的!
她問父汗,父汗卻說他是個乳臭未干的小白臉,根本沒有草原男兒那樣魁梧有力。可玉羅卻有些不信,她哥哥莫賀可是草原第一勇士,能活捉她哥哥的人必然是比哥哥還要厲害的,怎么可能像父汗說的這樣呢。
不過玉羅也怕這七皇子是個比哥哥還要壯的大胖子,雖然父汗總說這是男兒本色,可按照她的審美,她最不喜的就是草原里這些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漢了。
這七皇子最好不要是這般模樣,若是太過難看,她可不想嫁了!
這位鐵弗小公主的話過于大膽,以至于讓諸位女官驚了驚,最后看著玉羅明艷嬌憨的小臉,沈清儀笑著答道:“襄王殿下容貌俊美,英武不凡,與公主甚為相配。”
聽完沈清儀的話,玉羅這才滿意。
鐵弗可敦只是苦笑著搖頭,眼里確實無盡的擔憂與不舍。她最疼愛的小女兒,才剛剛及笄,就要遠嫁中原了。
…
因為玉羅識得漢字,所以各位女官的教導工作進行的非常順利。
不到兩個月,玉羅便能將宮中的禮儀學得差不多了,就是女紅上還差點意思,但這畢竟不是什么速成之物,略會一二也還算可以。
未來婆母崔貴妃送來的那個兩個婢女,一個叫春月,一個叫秋時,幾個月下來,與玉羅相處的也極為融洽。
比起宮里的那些主子來,這位準王妃不僅美貌嬌憨,待人還十分親和,所以兩個婢女也很是喜愛這個新主子。
不過除了春月和秋時,玉羅此番出嫁也會帶上自己從小到大的貼身婢女蘇瑪,為了日后王府眾人稱呼方便,玉羅也給蘇瑪取了個中原名字,名為吉祥。
吉祥性子機靈活潑,學習大魏的規矩也很快,鐵弗可敦倒是很放心讓她照顧玉羅。
只是出嫁前幾日,鐵弗可敦又給玉羅的陪嫁侍女中安排了兩個漂亮的鐵弗少女,一個叫熱依罕,一個叫萊麗。
玉羅自然是覺得奇怪,而鐵弗可敦只是憐愛地摸了摸女兒天真的小臉。
“這天下男人就沒有不好色的,貴族男子尤是,日后你身子不便,便讓這二人替你伺候襄王,總比他另外納妾強些。”
這二人是女兒自己的人,日后就算真的侍寢了,也不敢同女兒爭寵,畢竟她們家人的性命可都還捏在她這個鐵弗可敦的手里。
小公主倒是沒把親額涅的這番話放心上,畢竟父汗可是對她說過了,若是日后的丈夫敢背著她偷腥,她就用父汗送的那條小皮鞭狠狠抽他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