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北苑。
圣旨到時,衛凜還在賽馬場上興致勃勃地和一群貴族子弟比試騎射的功夫。
如今六月的天,日頭都毒辣的很,林子里的蟬鳴聲不絕于耳,格外聒噪。
可幾個少年倒是不知熱與累似的,騎著烈馬,舉弓追逐場上的靶子,身上的薄衫都濕了幾層。
永和帝身邊的大太監周福全從太極宮一路坐馬車趕到北苑,下了馬車還沒走上沒一會兒的功夫,就熱得滿頭大汗。
看著場上那幾個縱馬奔騰的皇子與公子,他接過了一旁小太監遞過來的巾子,擦了一把汗,隨即便揚著尖利的嗓子喊了一聲“圣旨到——”,場上那一行少年這才勒馬停下。
“那不是周公公嗎?給誰傳圣旨呢?”一身天青圓領袍的郎君看著不遠處的周福全疑惑開口。
“我猜是給七哥的!”剛滿十三歲的十皇子衛凊朗聲道。
畢竟七哥立了那么大的軍功,父皇定是要賞賜的。
二人身側騎在一匹黑色駿馬上的俊美郎君也定睛瞧了過去。
他赤著上身,微呈麥色的背部和勁健臂膀上皆是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此刻在烈日下浮了些許透明的汗珠。
后背與腰側上的淺淺疤痕,讓其整個人都帶上了幾分蓬勃野性。
“管他是誰,反正咱們都得跪。”郎君利落地翻身下馬,隨手接過來長隨遞來的衣裳套上。
其余一行人也跟著紛紛下了馬。
看著那身姿頎長,寬肩窄腰,邁著一雙長腿走過來的七皇子,周福全頓時擺出了一副有天大喜事的笑容。
“此乃大喜事啊,七皇子您快快接旨吧!”
一聽這圣旨還真是關于他的,衛凜頓時正色起來,立刻跪地接旨。
其余幾人自然也一同跟著跪下聽周福全宣讀圣旨。
在聽到他因為平定鐵弗有功,永和帝封他為襄王,再賜府邸一座時,少年眉頭微展,心中頗是愉悅,但也并不意外。
畢竟在他前頭的幾個兄長,不論有無軍功,成年后都被封了親王,賜了宅子。他如今滿了十八,還有軍功在身,父皇自然也少不了他的。所以此番賜他的宅子規格與位置都要比其他親王好些。
一旁的衛凊也很是羨慕,小聲對他念叨,“七哥你真厲害!”
而就在這道圣旨宣讀完,衛凜正要謝恩時,卻見周福全笑瞇瞇阻攔道。
“襄王殿下,這還沒完呢,等接完了這道圣旨,殿下在一齊謝恩吧。”
眾人這才注意到,這位周公公竟是又從一旁的小太監手上接了另一道圣旨。
衛凜微愣,心道父皇總不至于分兩批賞賜給他吧,難道給他的賞多得竟是一張圣旨都寫不下了不成。
不過縱然心中再多疑惑,衛凜也不會問出口,只能耐著性子去聽另一道圣旨。
越聽便越發不對勁。
此圣旨前面竟是夸了一通那鐵弗可汗和他閨女,衛凜正古怪父皇為何要如此夸贊敵國首領和他女兒時,便聽到周福全尖著嗓子的那句“特賜婚于襄王,冊為正妃。”
霎時天昏地暗。
衛凜懷疑自己聽錯了。
父皇怎么會讓他娶鐵弗公主呢?那可是敵國啊!他前腳才抓了鐵弗可汗的兒子當俘虜,后腳竟然就要娶他的閨女了!
父皇難道老糊涂了不成!
衛凜在這里不可置信,那廂周福全賀喜的話已在耳畔,還是一旁的崔馳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回過神來接了周福全手上的那兩道圣旨。
看著圣旨上赫然醒目的黑字,衛凜才有了幾分切實之感。
一旁的崔馳眼巴巴望著,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若是只有第一道圣旨,此刻崔馳定是要上去給衛凜道喜的。可眼下賜婚的圣旨一下,崔馳對這位好表哥只有同情的份了。
鐵弗公主,說得好聽是公主,說得難聽一些也就是蠻夷女子罷了。
雖然崔馳這次并未和父親崔劭一起出征鐵弗,但這次押回秦城的俘虜阿史那莫賀他可是見到了。
那叫一個膀大腰圓,五大三粗的。
男子長成這幅模樣,還能夸得上一句孔武有力,英武不凡。可若女子也生得這幅模樣,那崔馳當真是夸不出來了。
更何況,那鐵弗公主還是阿史那莫賀的親妹妹,可想而知這公主會長成什么模樣了。
崔馳上前拍了拍衛凜的肩,面上盡是一副同情之色。
若是他爹要給他娶個鐵弗媳婦,他肯定寧死也不妥協的。可衛凜他爹是當朝天子,大魏的帝王,圣旨一出,就是真讓他娶頭母夜叉,他都不得不從。
十皇子衛凊如今才十三歲,自然沒有崔馳想的那么多,只聽到父皇給自己七哥封王又賜婚的,立刻就上來賀喜。
“恭喜七哥!賀喜七哥!”
崔馳看著齜著大白牙,笑得一臉燦爛的十皇子,連忙朝他使眼色。衛凊這才注意到了自家七哥黑壓壓的臉。
父皇賜婚不是好事嗎,七哥怎么這么大脾氣?
接了兩道圣旨,衛凜已經沒心情再練什么騎射,黑著一張臉就回了宮。
而鐵弗和大魏為何聯姻一事還得追溯到兩個月前。
永和十年五月,鎮國公崔劭任定襄道行軍大總管,攜皇子衛凜出征漠北四個月便大敗擾亂大魏邊境的鐵弗汗國。
鐵弗可汗嫡子阿史那莫賀也被永和帝的第七子衛凜活捉,成為大魏軍隊的俘虜。
六月,大魏軍隊押送俘虜回到秦城時,百姓紛紛夾道歡呼。
翌日,太極宮便舉行獻俘儀式,阿史那莫賀披枷帶鎖,由鎮國公崔劭向永和帝奏報戰功,彰顯大魏天威。
幾日后大魏鴻臚寺便向鐵弗汗國傳話,特勤因鐵弗侵擾大魏被俘,若可汗真心求和,可遣和親使團赴秦城商議。
于是半個月后,鐵弗汗國的和親使團便快馬加鞭地到秦城求見永和帝。
于大殿之上,鐵弗使團之首鐵弗可汗之親弟阿史那骨力拔,親手向永和帝遞上降表,承認鐵弗戰敗。并承諾鐵弗往后為大魏藩屬國,每年都會向大魏繳納貢品,且保證永不侵擾大魏邊境。
而為表求和誠意,亦為永結兩國秦晉之好,鐵弗可汗也答應將自己的嫡女敬獻大魏,懇請永和帝賜婚于大魏皇子亦或是宗室之子,使兩國子孫世代相親,共享盛世太平。
鐵弗可汗在婚書中言辭卑微懇切,且稱鐵弗已備妥和親之禮,有馬匹千匹、牛羊萬頭、金銀百斤、草原珍寶若干。
永和帝看完大笑不止,當場便將這樁婚事賜給了自己那尚未婚配的第七子衛凜。
…
那廂永和帝給自家老七賜了婚,當天夜里便來了鳳儀殿。
摟著崔貴妃在帳中一場**后,便問道:“老七那邊反應如何?”
崔貴妃聞言頓輕哼了一聲,有些埋怨:“皇上還提呢,您可真是偏心!老七和老八年紀一般大,老七不過就大了老八幾個月而已,怎的就非讓老七娶那鐵弗公主?”
永和帝也知道老七這樁婚事受了委屈,便哄她道:“老八那里不是賢妃早就替他定好盧文章家的閨女了,朕難道還拆了這婚事不成?朕剩下的這幾個兒子里頭,就屬老七年紀最合適了。”
崔貴妃一聽到賢妃,頓時就更氣了。
“是了,她多賢惠啊,早早地給自個兒子挑好了戶部尚書家的千金!可若不是行昭這幾個月和他舅舅一同出征,臣妾早就給他相看好那些個貴女了。”
可能因為她與賢妃的兒子年紀相當,所以崔貴妃越想越氣。憑什么自己兒子在戰場打仗吃苦才得了這么一個糟心的婚事,而她賢妃的兒子只是每日跟在永和帝面前露露臉,孝敬孝敬自家老子就能在這番賞賜中,沾著光地既封親王,又得一門好婚事。
且不提太子,就連自家老七前頭的幾個哥哥,哪個婚事不比他的這門強啊。
永和帝哄了幾句也沒了耐心,便道:“行了,知道老七委屈,朕今日賜給他的宅子可是他們這幾個兄弟里規格最大的,回頭你再問問他有沒有屬意的貴女,等到了八月的選秀,朕再給老七老八各挑兩個孺人,這次準你給老七先選總行了吧。”
崔貴妃雖然心里不痛快,但也只能發發牢騷而已。畢竟圣旨都下了,她再不滿意這樁婚事又有什么用呢。
且既然永和帝發話了,她回頭再給兒子挑兩個美貌的孺人,好消解消解他心里的委屈。
…
未封親王前的皇子都需住在宮中的皇子院,衛凜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衛凜前面幾個兄長都已經出去立府,這皇子院剩下的除了他外,還有八皇子衛凌,九皇子衛凘,十皇子衛凊。
衛凌和衛凜同歲,今年正好十八,而九皇子衛凘十六,十皇子衛凊則十三歲。此外還有個剛滿六歲的小十一倒是不住皇子院,如今還在承香殿同自己的母妃同住。
而衛凜和衛凌如今同時封王,還賜了宅子,回頭等皇城外的宅子修葺好便要搬出皇子院去了。
兩位兄長要搬走,老九和老十兩個弟弟都很不舍,于是便纏著要看衛凜和衛凌的宅邸輿圖,說回頭去二人的府上玩。
衛凜被老十纏得頗煩,直接就將輿圖甩給了他。
衛凌看了幾眼,也給了輿圖過去,然后便走到了正仰躺在小榻上,一只胳膊枕著腦袋,閉著眼神色不快的老七跟前,俊朗的面上浮現幾絲不懷好意的笑。
“父皇賜你的宅邸比我和四哥他們的可都大了快一半了,還有什么不高興的。”
衛凜懶得睬他,白了他一眼:“少在這幸災樂禍。”
衛凊還在一旁端著襄王府的輿圖連連感嘆。
“七哥,你這宅子可真大啊,等你搬過去了,我一定去你府上玩!”
衛凌笑了,一把勾住了衛凊的脖子,沖著他笑:“老十你可別羨慕,回頭也讓父皇給你賜個鐵弗公主當媳婦,保證你也有這大宅子住。”
老九衛凘看不慣衛凌取笑他七哥,頓時開口道:“八哥你少說幾句,七哥難受著呢,更何況這宅子大小也無關娶妻,正是此番七哥有了軍功,父皇才特地賜了這宅邸的。”
衛凌悻悻笑了幾聲,又來安慰衛凜:“行了老七,你也別難受了,阿史那莫賀不是說他妹妹是草原第一美人嗎,興許這鐵弗公主漂亮著呢。”
衛凜冷哼了聲。
比起阿史那莫賀的話,他更相信阿史那莫賀那張五大三粗的臉,且那鐵弗可汗自己就長得一副兇蠻樣,他女兒還能美成天仙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