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沫神色不變,從容地將饅頭收了起來,沒有解釋,也沒有打招呼。
“安沫,”他撓了撓頭,語氣比從前溫和太多,“分家之后,秦安心還找你麻煩嗎?”
秦安沫淡淡說道:“耍耍嘴皮子功夫而已。”
秦海峰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心里五味雜陳。從前他總被秦安心那副柔弱可憐的模樣蒙騙,覺得秦安沫沉悶又難接近,甚至數次出言維護秦安心。
可自打秦安心那點齷齪心思與歹毒行徑被當眾戳破,他才算真正看清。
“她要是再欺負你,你跟我說,”秦海峰攥緊書冊,語氣認真。
秦安沫噗嗤一下笑了出來,“你也多擔心一下自己吧,秦安心可還沒有完全放棄你。”
他默默把話咽回去,只留下一句“有事一定找我”。
她剛想低頭歇一會兒,身后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毫無顧忌的嗓音。
“安沫!可算找到你了!”
秦安沫回頭,一眼就看見秦美依拎著一個粗布手絹包,蹦蹦跳跳地跑過來,額角滲著細汗,臉頰紅撲撲的,眼里的亮光是對著旁人從沒有過的熱忱。
不等秦安沫起身,秦美依已經一屁股坐在她身邊,熟稔地把布包往她懷里一塞。
“快吃,我娘今早蒸的玉米面棗糕,甜得很,我特意給你留了兩塊。”
秦安沫看著懷里溫熱的棗糕,心頭輕輕一軟。
“謝謝你,美依。”秦安沫的聲音柔和了幾分,褪去了對外人的疏離。
“跟我客氣啥!”
秦美依大大咧咧地擺手,順手往她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我剛才可都看見了,秦安心又在那邊跟人嚼你舌根,我差點就沖上去罵她了!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見不得你好。”
秦安沫輕輕點頭,掰了一小塊棗糕放進嘴里,甜香漫開,壓下了心頭的煩悶。
“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在意!”
秦美依立刻皺起眉,小臉上滿是義憤填膺:
“她憑什么天天針對你?你又沒惹她!以前是我糊涂,被她裝出來的樣子騙了,沒少幫著她冷落你,現在我想起來都后悔。以后上工我天天跟著你,她敢說一句難聽的,我就替你懟回去!”
她語氣堅定,眼神透亮,沒有半分敷衍。
“有你在,我不會受委屈。”秦安沫輕聲說。
秦美依立刻笑開了眼。
秦安沫是個有來有往的人,她正好包裹里有從百貨超市兌換的大白兔奶糖,她抓了一把遞給秦美依。
“我前兩天去鎮上買的,買可多了,你嘗嘗。”
“哇塞,安沫你哪里來的錢買這么多糖,這個大白兔可不便宜呀!”
秦美依震驚了三秒,然后連忙擺手拒絕,“這我不能收,你留著自己吃。”
“糖買來就是吃的,你不用替我省,擺脫了秦家那群吸血鬼,我口袋里可豐盈了不少。”
秦安心見不得秦安沫好,看見倆人說說笑笑的模樣,又開始拉著幾個嬸子散布謠言——
“有些人啊,分了家就以為自由了,不過是個沒人要的賤人,仗著烈士爹的名頭裝清高,指不定背地里怎么勾搭男人呢。”
“我聽說啊,她跟那個許知青早就不清不楚,人家現在去了省城,說不定早就把她忘干凈了,還傻乎乎等著呢。”
旁邊的婦女大多不敢接話,畢竟秦安心如今和秦國華那層關系人人心知肚明,誰也不想得罪人。
可不等秦安沫有任何反應,身邊的秦美依已經猛地拎著鋤頭站了起來,往秦安心旁邊一站,嗓門清亮又有力。
“秦安心,你嘴巴放干凈點!安沫救了許知青的命,兩人光明正大,哪像你,盡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秦安心臉色一僵,狠狠瞪著秦美依:“你少多管閑事!我跟我姐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你也配叫她姐?”秦美依叉著腰,半點不怵,氣勢十足,“你天天算計她、陷害她,安沫沒跟你算賬就不錯了,你還好意思在這造謠!我告訴你秦安心,你再敢說安沫一句壞話,我現在就去大隊部找支書,讓全村人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秦美依性子直爽,在村里本就人緣不差,此刻一臉怒容,句句占理,周圍的婦女紛紛側目,看向秦安心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鄙夷。
秦安心被懟得啞口無言,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真的鬧到大隊部去,只能跺著腳跑開,臨走前還惡狠狠地剜了秦安沫一眼。
秦美依氣呼呼地走回秦安沫身邊,皺著眉道:“你看看她,簡直蠻不講理!你就該跟我一起罵回去,別總慣著她!”
秦安沫直起腰,擦了擦額角的汗,輕輕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跟瘋子吵架,拉低自己的身份。有你替我出頭,比什么都強。”
一句簡單的話,讓秦美依瞬間消了氣,咧嘴笑了起來:“那是!被狗咬了,咱也不能咬回去吧。”
傍晚收工,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金紅。
秦安沫和秦美依并肩往村口走,被公社的郵遞員喊住。
“秦安沫!你的信!省城來的!”
信封很薄,字跡遒勁挺拔,一筆一劃都帶著熟悉的力道——是許晉州的字。
秦美依立刻湊了上來,眼睛亮晶晶的,壓低聲音道:“是許知青寫來的吧?快回去看,肯定是想你了!”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家。”
許晉州的信里說后天就是高考日了,等他考完就馬上回紅旗村來。
秦安沫思索了一下,這個時候……許家父母應該快發現他們領證的事情了吧?
許家。
許昌榮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臉色鐵青,手指狠狠戳在桌上的一張紙張上。
那是他托關系從民政局查來的結婚登記存根,上面清清楚楚印著兩個名字——許晉州、秦安沫。
郭麗萍坐在沙發上,捂著胸口,氣得渾身發抖,看向站在對面的許晉州,聲音又尖又痛:
“晉州!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時候跟一個鄉下丫頭領的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許晉州身姿挺拔地站在客廳中央,沒有絲毫躲閃,眼神堅定而平靜,一字一句道:
“爸,媽,秦安沫是我妻子,我們在紅旗村自愿登記結婚,合法合規。”
“合法合規?”許昌榮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當作響,“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一個鄉下農村姑娘,無父無母,沒文化沒背景,你娶她,是想毀了自己的前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