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林恩剛走出蘇格蘭場的大門,一個人影就從旁邊的柱子后閃了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林恩小姐!”
來人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頭發亂得像個鳥窩,身上那件皺巴巴的風衣散發著一股隔夜外賣的味道。
林恩的腳步停下,看著眼前這個憔悴不堪的男人,平靜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安德森。”
自從夏洛克死后,這位前法證部主管就因為愧疚和精神壓力辭了職,從所有人的視野里消失了。沒想到會在這里,以這樣一種方式重逢。
“我有話跟你說。”安德森眼神狂熱偏執。
十五分鐘后,在一家嘈雜的酒吧角落。
安德森獻寶似的從他那個破舊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大堆資料,鋪滿了小小的桌面。
有照片,有手繪的墜落軌跡分析圖,還有從各種小報上剪下來的文章。
林恩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你看看這個!”安德森激動地指著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墜落點!我計算過,根據風速和巴茨醫院的高度,他不可能正好落在那個位置!除非有外力介入!”
“還有這個,”他又拿起一張圖,“救護車到達的時間太快了!從接到報警到抵達現場,只用了58秒!全倫敦最快的記錄!這根本不正常,這是安排好的!”
“最關鍵的是,約翰!約翰·華生!他被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撞倒了,對吧?那是個完美的視覺遮蔽點!就在他被撞倒的那幾秒,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完成掉包!”
安德森越說越興奮,緊盯著林恩,試圖從她臉上找到認同。“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對不對?告訴我,林恩!”
他聲音哀求,布滿血絲的雙眼滿是渴望。
林恩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被愧疚吞噬的男人。
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推論,都無限接近真相。
可她不能承認。
林恩放下水杯,杯底觸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安德森,”她開口了,聲音平穩,
“你應該記得法證科學的第一原則是什么。”
林恩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證據。不是猜測,不是假設,不是因為你‘希望’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她伸出手指,點在了那張墜落分析圖上。
“第一,你所謂的‘不可能’,只是你個人計算的誤差。”
接著,她的手指移到了救護車的記錄上。
“第二,巴茨醫院本身就是倫敦最大的急救中心之一,救護車就在醫院樓下待命。從接到內部警報到出動,58秒并非不可能,只是不常見。你把小概率事件當成了證據。”
“不!不是的!”安德森急切地打斷她,聲音嘶啞,“那些都可以解釋,但那個騎自行車的人呢?那太巧了!那絕對是提前安排好的!”他指著照片的手指都在發抖。
林恩的目光沒有理會他的激動,而是落在了那張被圈出來的自行車照片上。
“你認為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軍醫,一個親眼目睹摯友死在面前的人,他的判斷力,他的悲傷,可以被一個簡單的‘視覺遮蔽’所欺騙嗎?”
林恩的聲音陡然轉冷。
“你這是在侮辱他,安德森。你是在用你那套漏洞百出的推理,去踐踏一個朋友最沉痛的記憶。”
“我沒有……”
安德森的氣焰瞬間被打掉了一半,他喃喃地辯解著。
“你有。”
林恩打斷了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在蘇格蘭場里磨練出的壓迫感傾瀉而出。
她的目光落在一份剪報上,上面用紅筆圈出的“世紀騙子”標題旁,有幾道被指甲反復刮擦、幾乎要劃破紙背的痕跡。
“你不是在尋找真相,”
她冷冷地說,
“你是在尋找寬恕。因為你曾經是他的詆毀者之一,因為你的言論也是把他推下天臺的力量之一。你無法面對自己的愧疚,所以你寧愿編造一個他依然活著的童話,好讓自己心安理得。”
這番話剖開了安德森的偏執外殼,露出內里的懦弱。
安德森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夏洛克·福爾摩斯死了。”
她從口袋里拿出幾張紙幣,壓在水杯下。
“別再做夢了,安德森。”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走出酒吧,冷空氣灌進肺里,林恩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用夏洛克教給她的邏輯和演繹法,親手“殺死”了他第二次。
她甚至能感覺到,系統面板上“初級信息關聯分析”這個技能的熟練度,因為剛才那番無懈可擊的邏輯辯論,又往上漲了一小截。
真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