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一片沉默。
夏洛克灰藍色的眼睛里盯著林恩,那眼神不再是看一個有趣的實驗品,而是像一個狂熱的信徒,終于親眼見證了神跡降臨。
他想要把林恩的頭蓋骨撬開,看看里面到底連接著哪個維度的數據庫!
而這場風暴的另一個中心,約翰·華生,他渾身脫力。
身體晃了晃,最終扶住了旁邊那張空著的扶手椅的椅背,才勉強支撐住自己沒有倒下。
他緩緩地坐了下來,手里的拐杖“哐當”一聲倒在了地上,但他渾然不覺。
軍人的堅毅、醫生的冷靜、成年人的偽裝,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面無表情的女孩。
華生看著她,眼神變幻不定,嘴唇微微發顫。
過了許久,他干澀的嘴唇終于動了動,問出了那個在他心底盤旋了無數個日夜、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問題。
“我的腿……”
華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為什么那么肯定?”
“為什么……那么肯定它是心理上的?”
這個問題,就連給他做過無數次檢查的醫生、給他開過無數次止痛藥的專家,都只能給出模棱兩可的推測。
他們會說“或許”、會說“有可能”,會用一堆復雜的醫學術語來暗示他,但從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用如此斬釘截鐵的語氣,給他下一個判決。
夏洛克也立刻將視線從林恩身上轉移到了華生那條僵硬的腿上。
這也是他想知道的。
他可以通過華生的步態、肌肉的細微反應、鞋底的磨損程度來推斷出,這條腿的生理機能遠比它表現出來的要好。
但他最多也只能得出“心理因素占主導”的結論。
而林恩用的是“是”,不是“可能是”。
這種一口咬定、不留任何余地的篤定,它的來源到底是什么?!
又來了!
又到了她這個神棍的表演時間了!
林恩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提線木偶,而夏洛克和華生就是臺下那兩個最專注的觀眾,等著看她還能變出什么戲法。
她眼前的彈幕,比她本人還要激動,已經變成了一場小型的心理學線上公開課。
【來了來了!全劇核心之一!華生的PTSD!主播,給他上一課!】
【快!就說是戰后創傷應激障礙!這個詞夠專業!逼格拉滿!】
【樓上的別誤導主播!說太專業了容易穿幫!主播的人設是神棍,不是心理學教授!】
【對!要用最簡單、最粗暴、最直擊靈魂的話!告訴他:幸存者內疚!他在用這條瘸腿懲罰自己!】
【說白了就是心里有?。?!就這么說!簡單明了!一刀致命!】
林恩死死盯著那條“心里有病”的彈幕,覺得這個主意簡直好極了。
夠簡單!夠粗暴!也最符合她這個被迫營業的“神棍”人設!
于是,在夏洛克探究和華生期盼的目光中,林恩緩緩抬起了頭。
她沒有去看華生,而是盯著他旁邊那盆快要枯死的蕨類植物,用一種仿佛在陳述“今天會下雨”的平淡語氣,說道:
“因為你的腿沒有病?!?/p>
她頓了頓,然后吐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結論。
“是你的心里有病。”
這句話直白又冰冷,狠狠揭開了華生內心深處的膿瘡。
華生身體一僵!
他身邊的心理醫生總是小心翼翼,繞著圈子暗示,生怕刺激到他。
可他們越是這樣,華生就越是把自己包裹得更緊。
然而現在,這個陌生的女孩用殘忍的直白,撕開了他所有的偽裝!
話語里沒有同情或試探,僅僅是陳述。
仿佛在說:你就是個騙子,一個連自己都在欺騙的騙子。
可詭異的是,華生沒有感覺到被冒犯。
他只感覺到一種被巨錘狠狠砸中后的暈眩,和隨之而來的……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
就在這時,夏洛克猛地站了起來!
不是因為華生,而是因為那個女孩。
“心里有病”!
如此粗俗、如此不科學的診斷,卻比任何一份腦部掃描報告都更接近真相。
但這荒謬之中,蘊含著他最純粹的“數據”。
他眼中放光,興奮地走到華生面前,俯下身,用他特有的連珠炮語速開始表演!
“你的中樞神經和周圍神經系統沒有任何器質性損傷!”
“你的跛腳,是因為你的潛意識希望你跛腳!”
“你在戰場上習慣了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習慣了危險!而倫敦的和平讓你無所適從!就像一個被拔掉電源的機器!”
夏洛克的聲音越來越高,字字如彈。
而林恩的視野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名場面復刻!快截圖!這段嘴炮我可以看一百遍!】
【卷福開始PUA了!花生快跑(bUShi)!前面有狼后面有坑??!】
【來了來了!蝦仁豬心環節!可憐的花生,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這場緊張的對峙,在林恩看來,不過是一場伴隨著實時解說的經典劇情重播。
“離開戰場讓你產生了巨大的、該死的負罪感!”夏洛克完全沒注意到林恩的神游,繼續他的致命分析,“你看到了死亡,卻活了下來!所以你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傷疤,來向你那可笑的道德感證明,你是個‘光榮的傷員’,而不是一個‘幸運的逃兵’!”
“你的心理醫生讓你寫博客?讓你放松?那都是狗屁!你需要的不是平靜!你需要的是刺激!是危險!是足以讓你忘記你那條破腿的真正挑戰!”
他一邊說,一邊猛地轉身,一把將還坐在椅子里發懵的林恩給拽了起來,拉到自己身邊。
他指著自己,又指了指旁邊的林恩,像個推銷著世界上最致命商品的頂級銷售員,對著華生露出了一個瘋狂又誘惑的笑容。
“而我們,醫生。”
“我和她。”
“就是你能找到的,全倫敦最危險、最有趣、最能讓你忘記過去的組合!”
“跟著我們,參與到真正的游戲中來?!?/p>
夏洛克湊近華生,聲音壓低,充滿了蠱惑。
“我保證,你的腿會不治而愈。”
華生被夏洛克這一連串的嘴炮轟得暈頭轉向,大腦一片空白。他感覺如墜冰火,那羞辱感還未散去,一種戰栗的、久違的興奮感就從他的脊椎竄了上來。他下意識地動了動那條“殘廢”的腿,發現那糾纏他許久的酸痛感,似乎在這一刻……減輕了。
他那顆沉寂已久,仿佛已經提前衰老了的心臟,竟然“怦怦怦”地狂跳了起來!
那是一種久違的、因為興奮和期待而加速的跳動!
他看向那個高大、瘋狂、眼神亮得嚇人的偵探。
他又看向被偵探抓著胳膊的女孩,她依舊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他突然覺得,也許……
也許這兩個怪人、這間亂糟糟的、充滿了福爾馬林和各種古怪氣味的公寓,真的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解藥。
那個能把他從過去的泥潭里一把拽出來的解藥。
華生幾乎沒有再猶豫。
他扶著椅背,緩緩地站直了身體。
然后,他對著夏洛克,也對著林恩,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p>
“這房子,我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