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雁門關(guān)，郡守府。

夜已三更，書房內(nèi)依舊燈火通明。

郡守趙德芳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參茶，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那張總是帶著和善笑容、在官場上如魚得水的臉上，此刻卻布滿了陰云，眼角的皺紋都因?yàn)榻箲]而深陷下去。

聚寶閣出事的消息，他在子時剛過就收到了。

聚寶閣被血洗，掌柜吳三和里面上百口人，無一活口。現(xiàn)場血流成河，尸體堆積如山，連墻上都濺滿了暗紅色的血跡。

這一切，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抽得他臉頰發(fā)燙，心口發(fā)慌。

“蕭塵……蕭塵！”

趙德芳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響，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這精致的青花瓷杯捏成齏粉。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個在他眼中一直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任人拿捏的廢物九公子，怎么會突然變得如此心狠手辣，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那個曾經(jīng)連大聲說話都會氣喘的病秧子，那個在鴻門宴上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毛頭小子，怎么會在短短幾天之內(nèi)，就變成了一頭嗜血的猛獸？

“不行，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趙德芳猛地站起身，在書房里來回踱步，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沉重。

他的影子在燭火的映照下，在墻上拉得老長，扭曲變形，仿佛一個被恐懼吞噬的困獸。

他知道，蕭塵的報(bào)復(fù)，絕對不會就此結(jié)束。

聚寶閣，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他一定會對自己安插在北境的其他據(jù)點(diǎn)動手。

那些據(jù)點(diǎn)，是他和丞相秦嵩耗費(fèi)了十多年心血，才建立起來的情報(bào)網(wǎng)絡(luò)。

每一處，都是他們在北境的眼睛和耳朵，每一處，都關(guān)系著無數(shù)人的身家性命，更關(guān)系著他們在朝堂上的地位和話語權(quán)。

一旦被拔除，后果不堪設(shè)想。

他會成為瞎子，成為聾子。

更重要的是，那些據(jù)點(diǎn)里藏著的賬本和證據(jù)，一旦落入蕭塵手中，他和丞相大人這些年干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dāng)，就會全部曝光。

到那時，別說保住官位，恐怕連腦袋都保不住！

“必須馬上通知他們，讓他們立刻轉(zhuǎn)移，銷毀所有證據(jù)！”

趙德芳打定主意，立刻走到書桌前，攤開紙筆，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飛快地寫了幾封密信。

每一封信的內(nèi)容都大同小異：

“聚寶閣已失，蕭塵瘋狂報(bào)復(fù)，立刻啟動最高應(yīng)急預(yù)案，銷毀所有賬本，轉(zhuǎn)移所有人員，切斷一切聯(lián)絡(luò)。記住，寧可損失錢財(cái)，也要保住性命和證據(jù)！”

他寫完信，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銅哨，放在嘴邊，吹響了一個獨(dú)特的音節(jié)。

那是他和親信之間的暗號。

很快，一個身穿黑衣、蒙著面巾的親信，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了書房里，單膝跪地。

“大人。”

“立刻把這幾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豐州、云州、還有朔州的聯(lián)絡(luò)點(diǎn)。”趙德芳將信遞了過去，語氣急切得幾乎是在哀求，“告訴他們，立刻啟動最高應(yīng)急預(yù)案，所有人蟄伏，所有賬本銷毀，所有聯(lián)絡(luò)中斷！快去！”

“是。”

黑衣人接過信，身形一閃，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看著黑衣人離去，趙德芳才稍微松了口氣。

他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貼身的絲綢中衣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寒意。

他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卻無法澆滅他心中的焦慮之火。

“蕭塵啊蕭塵，你以為這樣就對付得了我和丞相大人嗎？”趙德芳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你還是太年輕了。只要我把證據(jù)都銷毀了，就算你鬧到天王老子那里去，也奈何不了我們。”

“等京城的消息傳來，等丞相大人的雷霆之怒降臨，我倒要看看，你這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還怎么囂張！”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蕭塵跪在自己面前，搖尾乞憐的場景。

到那時，他一定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派出信使的同時。

一場更大規(guī)模的、更加血腥的獵殺，正在郡守府的眼皮子底下，在整個北境的各個角落，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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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萬家糧行。

這里是四海通在雁門關(guān)除了聚寶閣之外，最重要的一個據(jù)點(diǎn)。

糧行占地極廣，前面是店鋪，后面是巨大的糧倉，里面囤積著足夠整個雁門關(guān)軍民吃上三個月的糧食。

糧行的掌柜，是一個名叫孫大海的胖子。

他此刻正躺在后院的臥房里，摟著一個從醉仙樓花重金贖身出來的小妾，睡得正香。

肥碩的身軀在床上占據(jù)了大半個位置，鼾聲如雷，震得窗欞都在微微顫動。

突然，他感覺臉上癢癢的，仿佛有什么冰冷的東西在爬。

他不耐煩地?fù)]了揮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個身，繼續(xù)睡。

但那股癢意，卻越來越明顯。

而且，還伴隨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猛地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張放大的、涂滿了黑色油彩的鬼臉，正湊在他的面前，距離他的鼻尖不到三寸，對著他嘿嘿直笑。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的光芒，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鬼。

“啊——！”

孫大海嚇得魂飛魄散，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聲音都變了調(diào)。

他想翻身下床，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被一根粗大的麻繩捆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動彈不得。

他拼命掙扎，肥肉在繩索下劇烈顫動，但越掙扎，繩索勒得越緊。

“鬼……鬼啊！救命啊！”

“鬼你娘的頭！”

一個粗魯?shù)穆曇粼诙呎懀o接著，一盆冰冷刺骨的涼水，就兜頭澆在了他的臉上。

“嘩啦——”

孫大海激靈靈打了個冷顫，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這才看清，床邊站著五六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一個個臉上都畫著五顏六色的油彩，手里拎著雪亮的刀子，看起來比惡鬼還要嚇人。

為首的，正是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