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圣旨,是丞相秦嵩擬的吧?”
蕭塵的聲音很平靜,像一汪不起波瀾的寒潭,在這充滿火藥味的靈堂里,顯得格格不入。
但這句話,卻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捅進了監軍太監的耳朵里!
他臉上那貓戲老鼠般的譏笑瞬間凝固,瞳孔在眼眶里劇烈一縮,隨即爆發出更尖銳的叫聲,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你……你血口噴人!圣旨乃是陛下金口玉言,豈容你這黃口小兒在此妄加揣測!你好大的膽子!”
他越是激烈,越是外強中干。
蕭塵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果然!
承平帝生性多疑,卻極好顏面,絕不會在天下人面前,做出這種父兄尸骨未寒就上門奪權抄家的絕情事。
這種又毒又急,恨不得一刀捅死蕭家的手段,百分之百是那個視鎮北王府為眼中釘肉中刺的當朝丞相——秦嵩的手筆。
皇帝默許,丞相操刀,好一出君臣合謀的戲碼!
“我膽子大不大,稍后再論。”蕭塵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在看一個死物。
他完全無視了太監的咋呼,自顧自地邁出一步,那無形的壓迫感讓太監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好奇,秦丞相飽讀詩書,乃我大夏文官之表率,怎么會擬出這么一份……處處都是陷阱,滿紙都是破綻的圣旨來?”
“破綻?”太監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強撐著氣勢尖叫,“豎子無知,也敢妄議圣旨!”
“不敢妄議,只是就事論事。”蕭塵緩緩伸出一根手指,修長而蒼白,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語速陡然加快,字字如釘!
“其一!按我大夏律例,凡一品大員為國捐軀,當舉國哀悼,其家眷需守重孝百日!百日之內,不議軍政,不談人事!此為高祖所定之禮法,亦是銘刻于社稷壇的國法!公公您今日上門,手持一份語焉不詳的圣旨,強奪兵符,是想陷當今陛下于不孝不義的境地,讓他背上一個刻薄寡恩的千古罵名嗎?!”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太監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大夏以孝治天下,這條律法的確是鐵律,只是平日里沒人敢拿這個跟皇權硬碰硬!
蕭塵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根手指已經豎起,聲音愈發冰冷,如同北境的寒風!
“其二!我父王乃先帝親封,世襲罔替的鎮北王,手中兵符亦是先帝御賜,見符如見君!如今要收回兵符,另派人節制三軍,按照我大夏軍中鐵律,需有新帝手書的勘合符節,兵部下發的正式公文,以及樞密院的調防令三者齊備,方可交接!敢問公公,這三樣東西,您可有帶來哪怕一樣?!”
勘合符節?兵部公文?樞密院調令?
那太監頓時如遭雷擊,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哪有這些東西!
他手里就這一道口風模糊,可以任意解讀的圣旨!
這本就是丞相為了打蕭家一個措手不及,才急匆匆搞出來的臟活,鉆的就是規矩的空子,根本經不起半點細究!
“你……你……”太監的嘴唇開始哆嗦,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其三!”蕭塵猛地踏前一步,聲色俱厲,目光如兩把出鞘的利劍,直刺太監心底最深的恐懼,“圣旨上說,將我八位嫂嫂帶回京城,由禮部‘安置’!這個‘安置’,可真是有意思了!是賜她們宅邸,封賞誥命,讓她們頤養天年?還是將她們這群將門遺孀打入掖庭,名為照顧,實為軟禁,任由朝中豺狼分食?!圣旨上為何不敢寫得明明白白?若是陛下體恤,為何如此含糊其辭!若是丞相借機攬權,構陷忠良,公公您今日強行將人帶走,他日陛下為了平息軍心民憤,要找個替罪羊,這口天大的黑鍋,是您這顆腦袋來背,還是秦丞相那顆金貴的腦袋來背?!”
一連三問,一問比一問狠辣,一問比一問誅心!
句句不提造反,字字不離“禮法”、“規矩”和“陛下”!
這哪里是在講道理,這分明是把太監架在火上,用三把刀子頂著他的脖子,告訴他,你再往前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我……我……我……”太監被蕭塵這一套狂風暴雨般的組合拳,打得魂飛魄散,節節敗退,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臉上的囂張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驚慌與恐懼。
他只是個傳話的狗,可不想為主人家的陰謀,賠上自己的性命!
整個靈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徹底震撼,呆若木雞。
這……這還是那個見到生人都會臉紅,懦弱無能的九公子嗎?
這口才,這邏輯,這膽識……這殺氣騰騰的眼神!簡直與之前判若兩人!
大嫂柳含煙和四嫂鐘離燕張著櫻唇,美眸圓睜,臉上的憤怒和鄙夷,不知不覺間已經化為了純粹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五嫂溫如玉的美眸中異彩連連,袖中的手指早已停止了撥動,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完全看走了眼。
這個小叔子,根本不是什么人畜無害的綿羊,而是一頭已經覺醒的惡狼!
首座上,老太妃蕭秦氏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更是爆出一團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她緊緊攥著龍頭拐杖,指節因激動而捏得發白,干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我蕭家這條蟄伏的幼龍,終于在滿門盡喪的血泊中,睜開了他的眼睛!
看著被自己徹底擊潰心理防線,抖如篩糠的太監,蕭塵眼中的殺氣緩緩收斂。
對付這種狐假虎威的貨色,必須先用雷霆手段打斷他的脊梁,再給他一個臺階下。
眼看火候已到,蕭塵話鋒一轉,竟然后退一步,對著太監深深一躬,態度瞬間變得恭敬謙卑。
“公公明鑒,我等并非有意違抗圣旨,實乃圣旨內容與我大夏律法、祖宗規矩多有沖突,我等不敢擅專,恐有負皇恩浩蕩。”
他這一下態度轉變,讓那幾乎崩潰的太監,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那依九公子之見,該當……如何?”太監的聲音都在發顫,不自覺地用上了敬語。
蕭塵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終于拋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我等愿遵陛下旨意。只是,父兄新喪,人子之情,天理難容。懇請公公回稟陛下與丞相,容我蕭家上下,為父兄守足百日重孝。百日之后,無論是交接兵符,還是嫂嫂們入京之事,我蕭家上下,定然遵從圣意,絕無二話。”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既給了皇帝天大的面子,又守了禮法規矩,讓誰也挑不出半點錯。
最關鍵的是,他成功地把“立刻執行”的死局,變成了“百日后再議”的活棋!
這寶貴的一百天,就是蕭家喘息、布局、乃至翻盤的唯一機會!
太監腦子飛速轉動,這個提議簡直是妙不可言!
回去稟報陛下以及丞相,就說蕭家已經接旨,只是要按大夏的規矩需守孝百日!
想到這里,他連忙清了清嗓子,強行端起架子道:“嗯……九公子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也罷,咱家就替你們向陛下去說道說道。百日之后,希望你們好自為之!”
說罷,他一甩拂塵,再也不敢多看蕭塵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帶著那群早已嚇破膽的禁軍,幾乎是落荒而逃。
一場足以讓鎮北王府分崩離析,家破人亡的滅頂之災,就這么被蕭塵三言兩語,化解于無形。
直到那太監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風雪中,靈堂內的眾人才如夢初醒,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靈堂中央,身形依然顯得有些單薄的蕭塵,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陌生。
老太妃蕭秦氏的目光一直落在蕭塵的身上,她用一種無比復雜,沙啞中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緩緩開口。
“塵兒,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