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那枚光滑如鏡的黑子表面瘋狂跳躍,映照在承平帝那雙布滿血絲、卻又異常亢奮的眸子里,顯得格外詭異,仿佛那里面燃燒的不是燭光,而是兩團幽冷的鬼火。
“他雖然亮了獠牙,甚至敢對著秦嵩的脖子下嘴,看著是兇狠。但高福你記住了,只要是蕭家人,骨子里都刻著一種無可救藥的‘病’。”
承平帝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那笑聲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看穿世事后的涼薄與輕蔑,在這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激起一層層令人戰栗的寒意。
“那種病,叫‘愛惜羽毛’,叫‘愚忠’。他們蕭家世世代代守著那個所謂的‘滿門忠烈’,守著那塊被血浸透的貞節牌坊,就像守著親爹的命一樣。”
承平帝緩緩站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金磚上,一步步走向那幅懸掛在暗處的江山輿圖。他的聲音變得飄忽,如同鬼魅夜語:
“朕太了解蕭家人的性格了。他們可以不在乎朕的圣旨,甚至敢在心里咒罵朕這個天子昏庸,但他們卻在乎北境那萬千草芥般的百姓,在乎那所謂的公理道義。你看,這就是他們的死穴。”
說到此處,承平帝猛地回過頭,眼神銳利如刀,右手死死地攥緊了那枚黑子,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厲的青白。
“這,就是朕給他上的鎖鏈!”
“只要他手里的三十萬鎮北軍敢離開北境半步,只要他敢生出半點不臣之心,關外那頭蒼狼就會瞬間嗅到血腥味,帶兵踏平雁門關。到時候,北境血流成河,生靈涂炭,他蕭塵就是千古罪人,是他親手毀了蕭家百年的名聲!”
“所以,他不敢賭,他也賭不起!”
承平帝重新坐回羅漢床,姿態慵懶,仿佛剛才那個眼神猙獰的人不是他。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變態的掌控欲,那是棋手看著棋子在絕境中掙扎時特有的快感。
“在沒有徹底解決黑狼部的威脅前,他蕭塵就算再恨朕,恨得牙癢癢,也得乖乖給朕守著北大門。只要黑狼部那把懸在頭頂的刀不落,他們蕭家,就永遠都是朕手中最聽話、最鋒利,卻也最可悲的……看門狗。”
“一個有勇有謀,心狠手辣,卻又被自己心中的‘忠義’鎖鏈牢牢拴住的年輕人……”
承平帝再次攤開手掌,將那枚黑子舉到眼前,借著昏黃的燈光細細端詳,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玩味的弧度。
“高福,你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好用的刀嗎?朕不僅要用他去割秦嵩的肉,還要讓他在這風雪北境,耗盡他最后一滴血,直到他連同那所謂的忠義,一起爛在泥土里,變成朕江山的一捧肥料。”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驟然炸開。
承平帝猛地合攏五指,那枚堅硬溫潤的云子,竟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瞬間被捏成了齏粉!
黑色的細碎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宛如一場黑色的雪,灑落在金黃色的龍袍上,觸目驚心。
“這才是朕要的刀!一把隨時可以殺人,也隨時可以折斷、隨時可以拋棄的刀!”
高福渾身劇烈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深深的恐懼。
他終于聽懂了。陛下這不是要殺蕭塵,也不是要保蕭塵。這是要……榨干!
是要把那個少年,把整個蕭家,當成一件趁手的兵器,用盡最后一絲價值,然后像垃圾一樣丟掉!
就在這時,殿門處傳來極其細微的響動。一名小太監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殿內,在高福耳邊用微不可聞的聲音急促地低語了幾句,隨后又如同鬼影般迅速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高福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比地上的金磚還要慘白幾分。
他顫巍巍地抬起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陛……陛下,剛……剛得到密報,丞相府……秦相動用了京城巡捕和他的門客,已經封鎖了京城所有通往北境的官道、驛站……任何信使、飛鴿,都……都出不去了!甚至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
“哦?”
承平帝聽聞此言,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意外,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相反,他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幕,甚至期待著這一幕。
“封了?秦嵩這條老狗,做事還是這么滴水不漏。這是被咬痛了,想把蕭塵變成聾子、瞎子,好來個甕中捉鱉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手指輕輕敲擊著羅漢床的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也好。”
他瞥了一眼地上抖如篩糠的高福,眼神里滿是俯瞰螻蟻的漠然與戲謔。
“一把好刀,如果連磨刀石的阻礙都沖不破,那它還有什么資格被朕握在手里?柳震天那幫老匹夫,若是連這點消息都送不出去,那他們這輩子也就活到狗身上去了,不如早點去地底下陪蕭戰。”
承平帝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副殘破的棋盤,眼神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
“朕的刀,朕相信它自己會找到飲血的方向。若是連這點風聲都聽不見,那它就是一塊廢鐵,不配讓朕再多看一眼。”
他緩緩直起腰,臉上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深不可測的帝王威嚴,仿佛剛才那個捏碎棋子、嗜血癲狂的瘋子從未出現過。
“傳朕旨意。”
承平帝的聲音瞬間變得宏大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千鈞重量,如金鐘撞擊,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奴才在!”高福立刻挺直了腰桿,哪怕膝蓋已經跪得沒有知覺,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命,大理寺卿陳玄,為欽差正使。”
高福心頭猛地一跳。陳玄!那是朝中有名的“鐵面閻羅”,這個人腦子里只有大夏律法,只認死理,不認人情,更是出了名的保皇黨。他去查案,那就是要把天捅個窟窿!陛下要的,就是他這塊不懂變通、又臭又硬的茅坑石頭,去狠狠砸開北境那潭死水!
“命,羽林衛副統領王沖,為欽差副使,領五百羽林衛精銳隨行。”
王沖!高福的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那是陛下手里最鋒利的暗刃,是只聽皇命、殺人不眨眼的死士首領。這五百羽林衛,名為護衛,實為監軍!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寶劍!一旦蕭塵有異動,或者秦嵩做得太過火,這把劍就會毫不留情地落下!
“讓他們三天后啟程,即刻前往北境!”
承平帝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搖曳的燭火前。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掐滅了一盞燈芯。
“嘶——”
一縷青煙升起,帶著焦糊的味道。
大殿內瞬間暗了一分,他的半張臉也隨之隱沒在黑暗中,光影交錯間,顯得陰森可怖,宛如地獄閻羅。
“另外……”
承平帝并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首,聲音低沉得如同來自九幽地獄,讓高福的骨髓都感到一陣刺痛的冰寒。
“告訴王沖,把眼睛給朕擦亮了。替朕好好驗一驗蕭家這把斷刀。”
“是太鋒利,還是……不夠快。”
“若是不夠快,那就折了,免得占地方;若是太鋒利……”
承平帝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卻比任何語言都要血腥,仿佛已經預示了一場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高福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久久不敢抬起,聲音嘶啞:“奴才……遵旨!”
夜風呼嘯,更加猛烈了,吹得殿外的銅鈴叮當作響,如泣如訴,宛如無數冤魂在低語,在控訴這皇權之下的無情與殘酷。
遠在千里之外,冰雪覆蓋的雁門關。
那個剛剛展露鋒芒、以為自己勝天半子的少年,尚在磨礪著他手中的利刃,準備迎戰來自丞相府的雷霆報復。
他卻不知道,一張比丞相秦嵩更加巨大、更加恐怖、更加無從躲避的天子之網,已經悄然張開。正從九天之上,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緩緩向他罩下。
而執網之人,正是這端坐于深宮之中,視天下蒼生為棋子,以忠義為枷鎖的九五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