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許城迎來了一場鵝毛大雪。
一夜之間,那座終日回蕩著喊殺聲與兵器碰撞聲的練兵場,被厚厚的白雪覆蓋,肅殺之氣蕩然無存。
整個城主府,都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的靜謐之中。
許瑯難得沒有處理軍務,給自己放了半天假。
他披著一件厚實的黑色大氅,信步走進后院。
還未穿過月亮門,一陣清脆的、夾雜著吳儂軟語的歡聲笑語便傳了過來。
院子里,幾位國色天香的娘子,正帶著丫鬟們在雪地里瘋玩。
姜昭月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襯得那張本就絕美的臉蛋愈發嬌艷,小巧的鼻尖凍得通紅,正指揮著丫鬟堆一個和她差不多高的雪人。
夏芷若則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正費力地滾著一個巨大的雪球,小臉漲得通紅,嘴里還呼出白色的哈氣。
那對西域雙胞胎舞姬,“玩偶”和“小鳥”,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雪景,興奮得不能自已,直接撲倒在松軟的雪地里,打著滾,留下兩道歡快的痕跡。
許瑯站在門后,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勾起。
他童心大起,彎腰,悄無聲息地捏了一個結結實實的雪球。
手臂一揚。
雪球在空中劃過一道精準的拋物線。
“啪!”
雪球不偏不倚,正中姜昭月那張驕傲的小臉,瞬間炸開。
“呀!”
長公主一聲嬌呼,整個人都懵了。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沫,回過頭,正好看到許瑯那張帶著壞笑的臉。
“許瑯!”
姜昭月氣得跺了跺腳,隨即抓起一把雪,也不管什么儀態,直接就朝許瑯砸了過去。
一場“圍攻許瑯”的混戰,就此拉開序幕。
“夫君耍賴!”
夏芷若嬌笑著,推著她那個巨大的雪球,試圖給許瑯制造障礙。
秦玉兒咯咯笑著,身段扭動,捏起的雪球卻總是不小心“打偏”,落到許瑯的懷里,然后整個人也順勢“摔”了進去。
慕容嫣然站在一旁,看著這胡鬧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揚,也捏起一個雪球,手腕一抖,雪球又快又準,擦著許瑯的耳朵飛了過去。
院子里,一時間雪球亂飛,尖叫聲與笑聲此起彼伏,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玩鬧了許久,眾人都有些累了。
許瑯命人在院中的亭子里擺上了一方小小的紅泥火爐。
爐火燒得正旺,溫著一壺上好的女兒紅。
眾女圍爐而坐,臉頰都帶著運動后的紅暈,嬌艷欲滴。
秦玉兒取來琵琶,纖纖玉指撥動琴弦,一曲《梅花三弄》悠揚婉轉,與這漫天飛雪的景致相得益彰。
氣氛旖旎而溫馨。
“雪景雖美,就是太冷清了些。”
慕容嫣然喝了一口溫熱的酒,看著亭外白茫茫的一片,輕聲感嘆。
許瑯連飲三杯熱酒,一股暖流從胃里升起,直沖頭頂。
他看著懷中嬌媚的秦玉兒,看著身邊一張張如花似玉的臉龐,再看著這漫天風雪,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激蕩開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亭邊,負手而立,望著那無窮無盡的、從天穹灑落的瓊瑤碎玉。
“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云揉碎。”
許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酒后的灑脫,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亭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秦玉兒指下的琵琶聲都停了。
短短兩句,沒有一個“雪”字,卻將這漫天大雪的磅礴與不羈,描繪得淋漓盡致。
那不是雪。
是天上的仙人喝醉了酒,狂放地揉碎了天邊的白云,隨意地拋灑向人間。
這是何等奇崛的想象力。
姜昭月那雙漂亮的鳳眼,瞬間瞪得滾圓,她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連酒水從杯中溢出都未曾察覺。
她怔怔地看著許瑯的背影。
這個男人,不是只會行軍打仗,只會殺人嗎?
他……他怎么能寫出這般驚才絕艷的詩句?
便是京都那些自詡風流的大儒,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吟出這等意境的句子。
秦玉兒作為曾經的花魁,見過的才子不知凡幾,可那些人的詩詞,與夫君這隨口而出的兩句相比,簡直就是螢火與皓月。
她看著許瑯的眼神,幾乎要拉出絲來,身體都軟了半邊,恨不得立刻掛到夫君的身上,為他研墨鋪紙。
李秀芝雖然不太懂詩詞的好壞,但她就是覺得,此刻的夫君,站在風雪里的背影,帥得讓她心頭發燙。
慕容嫣然也沒想到。
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如同魔神的男人,竟會有如此浪漫不羈的胸懷。
“好!”
“夫君,再來一首!”
夏芷若最是藏不住心思,拍著小手,滿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看著娘子們意猶未盡的期盼眼神,許瑯胸中的豪氣更盛。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這片銀裝素裹的江山,再次開口,聲音變得沉穩而霸道。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
“……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隨著許瑯一句句吟誦,亭內的氣氛徹底凝固了。
一股磅礴大氣的格局,撲面而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這已經不是在寫雪了。
這是在指點江山!
許瑯頓了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轟!
最后一句,如同一道驚雷,在姜昭月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一顫,手中的酒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整個人都傻了。
至于后面的半首,這個世界沒有秦皇漢武,許瑯也不再念了。
但,也就讓幾位娘子都愣住了!
尤其是秦玉兒。
她本是花魁,歌姬,最喜歡的就是詩詞。
此刻,她看著許瑯的眼神,徹底變了:“夫君,不想玩雪了,我們回屋里吧,突然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