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夢囈般的“哥”,輕飄飄的,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慕容滄海的心上。
那么遠的距離,他自然聽不清妹妹的聲音。
但卻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口型。
嫣然在喊“哥……”
“夫君,是哥!”
慕容嫣然嬌軀一顫,身體踉蹌。
許瑯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懷中的嬌軀,冰冷而又僵硬,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那張平日里英氣逼人,總是帶著三分傲氣的俏臉上,此刻只剩下茫然和無助,血色褪得一干二凈。
“娘子?”
許瑯低聲喚,道:“沒事的,我會想辦法。”
慕容嫣然沒有回應,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山下,那個騎在白馬上的身影,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美眸里,迅速被一層水霧所籠罩。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至親。
另一邊,是她摯愛的男人。
無論哪一方受到傷害,都是她無法承受的結果。
巨大的沖擊和矛盾,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要就此昏厥過去。
許瑯感受著懷中人兒的顫抖,心中一疼。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伸出有力的臂膀,將她更緊地擁在懷里,用自己滾燙的胸膛,給她帶去一絲溫暖和力量。
……
山道之下。
軍陣之前。
騎在神駿白馬之上的慕容滄海,同樣看到了寨墻上的那一幕。
他看到了那個讓自己日思夜想,牽腸掛肚的妹妹。
也看到了,將妹妹緊緊擁在懷里的那個男人。
上一次在大河村,他與這個許瑯比試箭術,比試馬戰,皆以完敗告終。
那份挫敗感,至今記憶猶新。
但同時,一股英雄惜英雄的欣賞,也早已在他心中生根。
他看著許瑯,又看了看自己妹妹那依賴的神情,英挺的眉毛,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片刻之后,他似乎做出了什么決定。
只見他緩緩抬起右手。
“全軍聽令!”
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后退百米!原地待命!”
“嘩啦——”
軍令一下,那支精銳之師,沒有半分遲疑,整齊劃一地向后退去,動作干脆利落,卷起一陣煙塵。
原本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瞬間為之一緩。
寨墻之上,所有新兵都看呆了。
這是什么操作?
還沒開打,就自己先退了?
許瑯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有點意思。
看來這位大舅哥,很在乎嫣然這個妹妹。
既然對方釋放了善意,自己也不能小氣了。
許瑯揮了揮手,同樣下令道:“所有弓箭手,放下弓箭!”
寨墻上的新兵們,立刻依令行事。
“哥!”
慕容嫣然終于從巨大的震驚中,找回了一絲理智,她掙脫許瑯的懷抱,扶著墻垛,聲音顫抖地喊了一聲。
山下的慕容滄海,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點了點頭。
“嫣然,你沒事就好。”
隨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許瑯的身上,變得銳利而又復雜。
“許瑯!”
慕容滄海朗聲道,“我奉靖王之命,前來招攬于你!”
“靖王殿下愛才,聽聞你勇武過人,特命我前來。只要你肯歸順,靖王殿下可保你一個將軍之位!從此脫去賊寇之名,封侯拜將,光宗耀祖,豈不比在這山溝里當個土匪頭子,強上百倍?!”
招攬?
許瑯聞言,笑了。
他看著慕容滄海,搖了搖頭。
“大舅哥,別來無恙啊。”
一聲“大舅哥”,讓慕容滄海的臉皮,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我且問你一句。”
許瑯的聲音,陡然拔高,傳遍了整個山谷,“一位大將軍,一位好男兒,最應該做的是什么?”
慕容滄明一愣,隨即傲然道:“自然是為君分憂,保家衛國!”
“說得好!”
許瑯撫掌大笑,笑聲中,卻帶著一絲蒼涼和嘲諷。
“保家衛國?你看看你身后的兵,再看看我身后的兵!”
他伸手指著寨墻上那些,剛剛還面黃肌瘦,如今卻精神抖擻的新兵。
“他們,哪一個不是被這狗屁世道,逼得快要餓死的貧民?哪一個,不是被那些所謂的官老爺,欺壓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這天下,不是皇帝一家的天下!是天下萬民的天下!”
“你所謂的保家衛國,保的究竟是誰的家?衛的又是誰的國?!”
“是那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王爺?還是這千千萬萬,在饑餓和戰亂中掙扎求生的百姓?!”
許瑯的聲音,如同驚雷,一字一句,狠狠地敲打在慕容滄海的心上!
慕容滄海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慕容將軍,你是一員良將,可惜,太過愚忠。”
許瑯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卻帶著一股莫名的感染力,“你的刀,你的槍,應該指向真正的敵人,而不是成為皇家爭奪帝位的傀儡,指向自己的同胞!”
“與其為虎作倀,不如留在我這黑風寨!”
“你我聯手,掃平這亂世,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讓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飽飯!這,才不負你一身的本領!”
這番話,讓寨墻上的所有新兵和村民,全都聽得熱血沸騰!
是啊!
瑯哥說的沒錯!
他們以前,過的是什么日子?現在,過的又是什么日子!
跟著瑯哥,才有活路!
慕容滄海身后的那些士兵,也出現了輕微的騷動,眼神中,流露出復雜的神色。
“一派胡言!”
慕容滄海猛地回過神,厲聲大喝,打斷了許瑯的話。
“許瑯!你休要妖言惑眾!你讓我堂堂少將軍,與你一同落草為寇?簡直是癡心妄想!”
他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許瑯的話,就像一把尖刀,刺破了他一直以來堅守的信念,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動搖。
但他身為將領的尊嚴和忠誠,不允許他承認!
“我最后問你一次,你降,還是不降?!”
慕容滄海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色厲內荏,“你若執迷不悟,休怪我刀槍無情!匪,終究是匪!遲早要被朝廷大軍,碾為齏粉!”
氣氛,再次凝固到了冰點。
就在這時。
一個清冷而又高貴的聲音,從許瑯的身后,悠悠響起。
“那,就請慕容將軍,連我一起剿滅了吧。”
眾人聞聲望去。
只見姜昭月一身素裙,在月奴的攙扶下,緩緩走上了寨墻。
她雖然未施粉黛,但那股與生俱來的皇家貴氣,卻讓她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耀眼奪目。
山下,慕容滄海在看到姜昭月的那一瞬間,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徹底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駭然,最后,化為了無盡的難以置信。
他顫抖著,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都變了調。
“公……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