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他腦中響起了謝鶴亭在路上同他說過的話。
“季氏從江南千里迢迢嫁過來不容易,你日后少耍些小性子,多包容著她些。”
這么有趣的夫人,他確實應該多包容著些。
宋饒歡跟著放下酒杯,眉頭微微蹙起,不太理解謝照臨為什么發笑。
下一刻,就見他從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利落地割斷了自己一縷頭發。
鋒利的刀刃在燈下閃著光,連帶著宋饒歡心跳都漏了一拍。
謝照臨將頭發連帶著匕首一起放到桌上,桃花眼向上挑起,眉目含笑地看著宋饒歡道:“夫人,該你了。”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宋饒歡原以為自己和謝大公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家族聯姻。
她只需要本本分分做好謝家大少夫人該做的,不給他拖后腿就好。
可看著眼前人含笑的眉眼,看著桌上的那縷頭發,她的想法也不自覺跟著變了。
他尊她重她,她亦會以誠待她。
宋饒歡堅定地拿起他放在桌上的匕首,挑了一縷秀發,毫不猶豫下刀割下。
匕首出刃,青絲落下。
謝照臨眼中笑意更盛,起身一把將宋饒歡攬入懷中,又伸手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頭發遞給宋饒歡。
“夫人,這結……便由你來打。”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間,還帶著一絲絲酒氣,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宋饒歡脖頸不自覺縮了縮,臉頰也隱隱爬上了緋紅。
但她手上的動作卻是堅定,從謝照臨手里接過頭發后,細心地將兩縷長發打成了結。
謝照臨低頭看著同心結形成,嘴角忍不住的上揚,就連胸膛也不自覺跟著顫動。
他抓住宋饒歡那只拿著同心結的手,聲音帶著細碎的笑意,朗聲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宋饒歡被半圈在他懷里,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可只憑他顫動的胸膛和清朗的聲音,就能推測到他此刻定是極為高興。
果不其然,謝照臨下一刻便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向她剛剛坐過的喜床。
身子沒有預兆的猛然騰空,宋饒歡發出一聲驚呼,左手在驚急之下,下意識伸手攀上謝照臨頸間。
謝照臨嘴角如愿勾起一抹了然笑意。
緊接著,天旋地轉。
她被謝照臨扔到了喜床上。
宋饒歡又是一聲驚呼,身下硬邦邦的東西咯的她不舒服,她控制著身子往一旁挪了挪。
謝照臨眉頭先是一皺,掀開大紅鴛鴦被后又緊接著舒展了開。
鴛鴦被下擺滿了大棗,花生,瓜子和桂圓。
他長臂一伸,喜床上的“早生貴子”皆被他掃落再地。
再一伸手,床幔落下。
謝照臨翻身上榻,“夫人,我來為你寬衣。”
先是幾支金釵清脆的落到地面。
緊接著,墨綠色廣繡外袍從床幔里飛出,金線繡的鸞鳥展翅欲飛。
又過不久,大紅新郎服也堆在了地上。
喜床吱吱呀呀響個不停,桌上龍鳳紅燭燃到天明。
另一邊,謝府東院。
謝鶴亭將謝照臨送回東院后,腳步不停地回了東院,目的明確地前往書房,落座后便開始處理書案上堆疊的公文。
這一處理,便是一個時辰。
青松過來換蠟燭時忍不住提醒:“公子,這天都黑了,不如明日您再繼續處理?”
謝鶴亭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手中朱筆不停,肅聲道:“今日事今日畢,不能留到明日,否則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青松一時啞然,走到一旁幫他研起了墨。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眼見著謝鶴亭還沒有半點休息的意思,青松牙一咬,心一橫,閉上眼睛大聲道:“可今日公子您成婚,夫人還在新房等著呢!”
謝鶴亭朱筆一頓,這才想起自己迎回來了個夫人。
他眼底閃過懊惱,飛速處理完手里這份公文,將毛筆掛在筆架上,起身匆匆往新房趕。
“快,隨我回房!”
看謝鶴亭這副急匆匆的樣子,青松還有什么不明白,懊惱地錘了錘腦殼,嫌棄自己提醒晚了。
又見謝鶴亭身影已經隱入月色,青松連忙小跑起來跟上。
“奴才來了!”
新房內,大紅喜字貼滿門窗,喜被上繡著鴛鴦戲水的繡樣。
季姝恬安靜的坐在床沿,緊緊攥著手中團扇,心情從最初的焦慮暴躁已經逐漸轉為了惴惴不安。
她等的花都快謝了!
終于,門外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季姝恬懸著的心可算落了下來。
可算是來了!
都說謝家二公子流連市井,不務正業,是個十足十的紈绔,那他干出新婚夜夜不歸宿的事,說起來好像也不算奇怪。
等的時間越久,季姝恬心里就越沒底。
心態也從最開始的恨不得跟他決一死戰,到了現在的只要人回來睡了就好。
她實在是被逼的沒招了。
若是今晚謝照臨不回來,那她明天請安時就真沒臉見人了!
為了不明天不在謝家社死,她現在對謝照臨有一百二十分的耐心。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謝鶴亭大步走入房中,呼吸有些微微發沉。
喜娘看到走進來的謝鶴亭,眼睛瞬間亮了,忙不迭地迎上前來,口中道:“謝公子,你可算是回來了!”
謝鶴亭朝著喜娘擺擺手,偏冷的聲音隨之響起:“你先下去吧。”
喜娘剛要往下走流程,碰見謝鶴亭這般不按常理出牌,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于禮不合啊!”
謝鶴亭看也不看喜娘一眼,轉頭對身后氣喘吁吁地小跑進來的青松吩咐道:“帶她下去領賞。”
青松氣都沒喘勻,口中便連連應是,揮手招來兩個婢女,直接把喜娘架出了新房。
臨走前還有眼色地幫謝鶴亭關上了門。
閑雜人等退去,房中只剩謝鶴亭和季姝恬。
謝鶴亭走到床榻旁,拿起白玉桿秤挑開蓋頭,垂眸打量著他的新娘子。
他沉聲道:“抱歉,我回來晚了。”
季姝恬努力壓住心底火氣,悄悄抬眼往上看去,恰好撞進他深邃的眼眸。
看著眼前墨發高束,面容俊朗的夫君,季姝恬不由得紅了臉,就連漫長等待產生的氣憤都不由得消了幾分。
也沒人告訴她謝照臨長得這么好看啊!
就憑著這張臉,紈绔點就紈绔點吧!
季姝恬銀牙一咬,直接就認了命。
“沒關系,也不算太晚。”
她感覺自己的聲音軟的仿佛能柔出水來。
謝鶴亭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粉面桃腮,嬌語鶯啼的小夫人,聲音低沉而冷肅,沒有半分新婚的旖旎,只有公事公辦的平靜。
“我在書房處理公文,所以回來晚了。”他難得的解釋了一句。
處理公文?
謝照臨一個紈绔,能有什么公文要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