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里,謝崇安端坐在高堂,臉上透著病態的白,眼神也有些渙散。
身旁,謝夫人衛氏身著喜慶霞帔,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笑意卻未及眼底。
新人并肩立于堂前,隨著喜官的指引拜了三拜。
喜官聲音嘹亮,穿透庭院。
“禮成——”
兩對夫妻被簇擁著走向東西兩院的新房。
謝崇安已是強弩之末,眼看著兒子禮成,身子再也堅持不住,被人扶回了房休息。
謝鶴亭和謝照臨將新娘送入新房后,雙雙去往前院待客。
喜宴熱熱鬧鬧,直到午后方歇。
謝鶴亭應付完滿院來客后身心俱疲,強打著精神往東院新房去。
余光看到謝照臨往大門方向走,他的腳步頓時停住,沉聲問:“照臨,你這個時辰不回西院,出門做什么?”
謝照臨想要偷溜被發現,桃花眼中閃過尷尬,默默后退一步為自己辯解道:“我想去看看門口的客人們都走了沒。”
這理由找到的不走心,謝鶴亭自然不會相信。
可今日是他們新婚,謝鶴亭不想訓斥弟弟,只道:“快去快回,我等你。”
小把戲被徹底拆穿,謝照臨也沒再掙扎,繞著謝府走了半圈,回來后說:“他們都走了。”
謝鶴亭微微頷首,抬腿便向前走。
“我送你回西院。”
謝照臨偷偷翻了個白眼,慫噠噠的跟上。
路上,看著身旁興致缺缺的弟弟,謝鶴亭提點道:“季氏從江南千里迢迢嫁過來不容易,你日后少耍些小性子,多包容著她些。”
謝照臨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清謝鶴亭在說什么,不敢置信的用手指著自己問:“我包容她?”
謝鶴亭頷首。
“那誰包容我啊!”謝照臨不服。
他好像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
謝鶴亭:“……”
無奈的嘆了口氣,謝鶴亭緩聲道:“照臨,你已經成婚了,是大人了,莫要再耍小孩子脾氣。”
謝照臨又翻起了白眼,不依不饒地問:“我怎么耍小孩子脾氣?今日你有公事要辦,這親我迎的不好嗎?”
原本應該是兄弟兩個一起去城外迎親,只不過謝鶴亭上峰突然有公事交代,帶著謝鶴亭進了宮,所以才會派了謝照臨一人前去。
“好好好,你迎的極好。”謝鶴亭從善如流地附和。
搪塞的語氣并沒有讓謝照臨高興,反而更顯得是他在無理取鬧。
氣鼓鼓地看了兄長一眼,謝照臨加快步伐,遠遠地將謝鶴亭落在身后。
臨近西院時,他回身朝著謝鶴亭揚聲道:“哥,我要與夫人洞房花燭,便不邀你進門了。”
不等謝鶴亭回應,謝照臨一頭扎進西院,小跑著進了新房。
徒留謝鶴亭立在原地,滿臉無奈。
跑時氣勢洶洶,可真到了新房門口,看到滿屋子的陌生人,謝照臨腳步下意識停住,氣勢也跟著消了不少。
他站在原地與略微熟悉的喜娘面面相覷許久,這才將目光看向坐在大紅鴛鴦被上的宋饒歡。
喜娘從桌前拿起白玉桿秤遞給謝照臨,剛想張口說幾句吉祥話,就被他不耐煩的揮手打斷。
“不用說了,你們先下去吧。”
他行事向來隨意,房中從未來過這么多人,現在入目所及全是女人,只覺得渾身不舒坦。
謝二少爺的脾氣京中無人不知,喜娘連連頷首應是,拉著宋饒歡的嬤嬤便往外走,生怕惹了謝照臨不高興。
屋內霎時間安靜下來。
謝照臨心里這才滿意,拿著白玉桿秤上前,單手微微向上一挑,紅蓋頭便輕輕飄落,露出一張瑩白細膩的臉。
他垂眸定定看著,喉結幾不可查的滾了滾,心里頭漫過一抹錯愕。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睫羽纖長如蝶翼,鼻尖小巧玲瓏,是與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模樣。
季氏這般秾麗溫婉的容顏,竟與她那跳脫的性子絲毫不搭邊。
宋然歡同樣仰頭看他。
眼前少年神采飛揚,桃花眼輕輕挑起,眼中似有震驚,目光卻滿是澄澈。
恍惚間,她又想起了京城外的剎那對視。
心虛的念頭剛冒出來,宋饒歡便慌亂的垂下了眼,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道陰影,耳尖跟著悄悄的紅了起來。
“夫人,抬頭。”
謝照臨裹著笑意的聲音響起,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戲謔。
“剛剛在城外時偷看,你膽子不是挺大的?如今能光明正大的瞧了,怎么倒是害羞起來了?”
循規蹈矩多年,宋饒歡從未被這般調侃過,一時間臉頰紅的仿佛能滴出血來。
從進門起便盤旋的詭異感霎時煙消云散,只剩下滿心的尷尬與羞赦。
謝照臨正等著宋饒歡反駁,結果將她臉上熱意升騰的過程看了個正著。
他一時間興趣更盛,彎腰一把抓住宋饒歡的手,同時眼睛盯著她的臉頰緊緊不放。
果然如愿看到了那張臉龐變得更紅。
謝照臨強忍著溢到唇邊的笑,拉著宋饒歡的手大步往桌前走,拿起合巹酒往宋饒歡手里遞。
“夫人可否與我共飲此杯?”
宋饒歡輕輕“恩”了一聲,從謝照臨手里接過酒杯,繞過他的手腕將酒杯抵到唇間。
燈下美人朦朧,又離自己那么近。
謝照臨愣了片刻,這才彎過手腕,同樣將酒杯抵在唇角。
他在看宋饒歡,宋饒歡同樣也在看他。
燈下少年同樣英俊,特別是那雙桃花眼,彎起來時仿佛能奪人心魄。
宋饒歡只聽過謝家大公子克己復禮的傳聞,倒沒想過他容貌竟會這般昳麗,讓人見之心動。
連帶著他拜堂前的粗魯動作,此刻都被她理解為了少年郎獨有的瀟灑與不羈。
謝照臨自幼就對目光十分敏感,否則也不能隔那么遠,就能發現花轎里的人在偷看。
所以感受到宋饒歡純粹的,帶著欣賞的目光,他整個人心花怒放,開始有點飄飄然。
兩道目光倏地在空中對上。
宋饒歡和謝照臨雙雙紅了臉。
兩人誰都不肯先移開目光,就那么久久的對視著,周圍的空氣都被這種氛圍感染,黏黏糊糊的仿佛能夠拉絲。
片刻后,謝照臨動了。
他手腕微微朝上抬了抬,合巹酒便一滴不落地被他含在口中。
與此同時,宋饒歡也動了。
薄唇微微下移,同樣將合巹酒送入口中。
清酒劃過喉間,看著眼前的美人兒,謝照臨放下酒杯暢快的朗聲大笑。
有趣,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