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回到褂子山雪狐坊時,正趕上時候。
遠遠便聽見雪狐坊方向傳來陣陣低吼,可謂此起彼伏,竟比取皮時,還要熱鬧三分。
進了雪狐坊,眾幫工大喜過望。
“陳仙師,您總算回來了。”
這月份,正值雪狐配種之時,性情狂躁,斗毆,撕咬,時有發生,偏偏又是異獸,讓雪狐坊幫工很是為難,正商討著要不要上報老律觀。
趕巧陳知白回來,這下總算松了一口氣。
返回雪狐坊的陳知白,也松了一口氣。
這下終于能好好參悟地狼了。
地狼,名中帶狼,看似犬屬,實際上和犬系毫無關聯。
其之獸紋,繁復至極,宛如地脈走勢,又似幽冥符篆。
比起搬山羆,還要復雜數倍。
饒是他有燧火相助,面對這等繁復紋路,也是一個腦袋兩個大。
另外,地狼不僅參悟復雜,豢養更是麻煩。
豢養之法有云:
——地狼喜食腐尸,此非尋常腐爛血肉,而是沾染污穢之氣,至陰之氣者方可。
簡而言之,最好是從孤墳野冢里刨出來的尸身。
陳知白初看豢養之法時,可謂直皺眉。
他總不能為了喂這畜生,去掘人墳墓吧?
好在背靠老律觀,諸事便宜。
在返回褂子山前,他去了一趟萬獸苑,除了采購修行物資,補充了靈石、符箓、魂靈珠之外。
順便購買了一些陰氣、尸水。
用這些玩意泡過的血肉,基本符合地狼食譜,豢養一段時間,問題不大。
只要參悟了獸紋,完成拓印和操控,日后便可放它去靈界覓食。
到那時,便不愁了。
想到這,陳知白忍不住感慨,還是禍斗好養。
只吃炭火就行了。
幸虧他第一頭靈獸就是禍斗。
要是地狼,怕是能頭大不已,實在是太耗錢了。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去。
陳知白一邊處理雪狐坊事務,一邊全力參悟地狼獸紋。
日子過得昏天地暗。
到了二月末,雪狐終于全部完成配種,雪狐坊也安靜了下來。
陳知白卻愈發魔怔。
幫工們常見他走在路上,忽地,便停下腳步,神色恍惚,口中念念有詞。
有時候,甚至旁若無人的學那鄉下小兒,蹲在地上勾勾畫畫,看得人莫名其妙。
李嬸子每日送飯,也漸漸摸出了規律。
若門前有禍斗守著,便知仙師又閉關了。
這日清晨,她端著飯菜走到門前,又見禍斗蹲坐門口,警惕的看著她。
李嬸子會意,拎著食盒,轉身離去。
——仙師若是餓了,自然會去廚房覓食。
此時,袇房內,陳知白盤膝而坐,面色蒼白。
手邊散落著四五塊靈石,俱已吸干,黯淡無光。
面前鐵籠中,那地狼似是感受到什么,瑟瑟發抖的蜷縮在籠中一角,死死盯著陳知白。
這一夜,陳知白嘗試四次篆刻獸紋。
一次比一次接近成功。
他恢復一番,再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記憶中,再次浮現那繁復紋路。
下一刻,神念作筆,魂靈為墨,繼續采用著搭橋鋪路之法。
一筆,兩筆,三筆……
冗繁紋路,在識海中迅速成型。
待最后一筆落下,他猛然勾連首尾。
剎那間,獸紋成。
也就在這一刻,吸納了地狼獸紋的聚獸箓,倏然一顫。
無數獸紋竟自動組合排列起來。
——禍斗的火紋,地狼的陰紋,搬山羆的力紋,以及無數看似關聯不大的走獸紋路,此刻如百川歸海般,相互勾連,最終化為一枚更加復雜的道箓。
一股明悟自陳知白心中滋生。
這是數變引發質變。
看似不同的獸紋之間,總有相似紋路。
這些紋路,肉眼難察,卻瞞不過冥冥大道規則。
最終質變之下,相互聚合,坍縮,化為最精簡的結構。
這種結構,對應了諸多走獸根本。
換言之——
一些他尚未參悟的野獸,也能通過這個精簡結構,瞬間完成獸紋拓印和操控。
至此,聚獸箓大乘!
道箓的登階,令他周身氣息急劇攀升。
他的魂魄,也在道箓的反哺下,發生微妙的變化,修為亦扶搖直上。
——此乃初玄大乘!
他神念一動,感知循著道箓,如潮水般蔓延開去。
他看到門外禍斗的百無聊賴;
聽到廊下搬山羆源于繁殖本能的躁動;
更是感受到,無數雪狐的疲憊。
“感知更加細膩了,而且……精準操控距離,也翻了一番,達到了五百步。”
陳知白感受著雪狐距離,精準估算出了操控距離。
他睜開眼,目光清亮如洗。
“嗚嗚……”
籠中地狼早已伏低身子,土狗般的腦袋蜷縮在腹中,雖然未被操控,它還是感受到了令他本能臣服的氣息。
“不愧是土中之怪,果然敏銳。”
陳知白微微一笑,念頭一動,一枚獸紋拓印而出,落入地狼魂魄之中。
隨著鏈接的建立,地狼不再顫抖。
陳知白打開籠子。
地狼試探的頂開籠門,看了一眼陳知白,如雪狐捕鼠,猛地高高躍起,往地下一鉆,堅固石磚轟然排開,任其消失在地面。
只留下一個閉合的土坑。
“有點意思,看起來更像是液化土壤,輔以肉身鉆地。”
陳知白有心仔細感受一番,卻倏然抬頭看向遠處。
褂子山外,他隱隱感受到一縷薪火,在迅速靠近。
‘有故人來訪么?’
……
褂子山外,三月初的風,還帶著一絲料峭寒意。
孫芷汀一襲青色羅裙,策馬疾馳。
遠遠便望見前方山巒起伏,正是褂子山地界,登時面露一絲喜色。
她正要催馬前行,忽聞身后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回頭望去。
便見一匹通體火紅的駿馬似踏云而來,馬身兩側隱有霞光流轉,正是馬中極品——煙霞駒。
馬上端坐一名白衣少女,眉目如畫,氣質清冷,至近前方才勒馬。
“敢問道友,”白衣少女微微欠身,“前方可是褂子山?”
孫芷汀點頭,目光卻在少女臉上停了片刻,只覺得這姑娘生得當真是好看,氣質更是絕佳。
“正是!”
孫芷汀頷首,心中一動,又道:“褂子山只有一座雪狐坊,莫非道友也是去那里?”
白衣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道友也是去雪狐坊?”
兩人對視一眼。
孫芷汀心下忽地生出一絲不妙,遲疑片刻,問道:“莫非你也是去拜訪……”
“……陳知白?”
話音落下,兩人竟是不約而同,異口同聲。
山風掠過,吹開少女鬢邊一縷碎發,在心湖漾起道道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