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舔著夜色,枯枝噼啪作響。
元慶盤單盤于一塊青石上,看似放松,周身卻靈蘊蒸騰,顯然正在恢復法力。
他的下屬正在翻烤著半扇獐子,油脂嘀嗒,香氣四溢。
“頭兒,今兒這一票,辦得是真漂亮!”
“什么名門大派,不過是草臺班子,真遇到事兒,比青樓頭牌還要嬌嫩。”
眾人聞言,皆是一陣哄笑。
大家一路奔逃,終于逃出云臺治,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
言語間,不免多了幾分放浪形骸。
“說到底,不過是容納道箓的毛頭小子罷了,與持刀小兒沒甚區別。”
“看那細皮嫩肉的模樣,怕是連血都沒見過幾回。”
“一群書呆子,真不明白這些名門大派設定考核有什么作用?”
“頭兒,來,吃肉。”
元慶睜開眼睛,接過下屬遞來的兩根排骨,撕了條肉絲,慢條斯的理嚼著,淡然道:
“話也不能這么說,那陳知白,還是有些機警的。”
“機警?”
一名灰衣漢子,笑道:
“機警還能讓咱們得手?”
“他問了我兩句話,”元慶眸光幽幽,“一句是老律觀事務,一句問我是不是以調禽箓入道。”
眾人笑聲漸歇,有些不明所以看了過來。
“這是試探我身份呢!想來,應該是起了幾分疑心。”
“那他為何不揭穿?”
“雪狐坊不過他一個修士,我等有十二人,揭穿了對他有什么好處?”
元慶慢條斯理又道:
“他只是起了疑心,不代表真的懷疑,畢竟我等費盡心機搞來的玉牌,可不是擺設。”
眾人聞言若有所思。
元慶吃了幾口,便將排骨丟進篝火中,目光掃過眾人:
“最近這一年,誰都不許再踏入云臺治地界。老律觀吃了這悶虧,雖然會算在那雪狐坊主事頭上,但必然會在暗中調查,這時候觸了霉頭,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放心吧頭兒!我們一直跟著頭兒,能去哪里?”
“就是就是!”
一名灰袍下屬,更是嘿嘿笑著,湊了過來:
“頭兒,那下一單,咱們去哪兒?”
“急什么?”
元慶瞥了他一眼:“先把這批貨出手再說,行了,都歇了吧,明日還要趕路。”
眾人知趣,不再多問。
大家默契分配好守夜順序之后,便各自休息去了。
篝火旁漸漸安靜下來。
山風嗚嗚地吹,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梟啼叫。
沒有人注意到,不遠處一株老槐樹的枝椏間,一只松鼠蜷縮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它的瞳孔里,倒映著整個營地。
夜深了。
篝火又暗了幾分。
守夜的年輕人打了個哈欠,揉揉眼,往火里添了兩根枯枝。
火苗竄起來,舔著夜色。
就在這時,營地上空,漆黑夜色,陡然裂開一道口子,倒影出另一片漆黑的夜空。
下一刻,一道小山般的身影,轟然墜下!
元慶猛然睜眼!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身子便如受驚的獵豹,猛地一個賴驢打滾。
在千鈞一發之際,堪堪避過那從天而降的龐然大物。
“轟——”
搬山羆四足落地,砸得地面一震,積雪飛濺!
然而,元慶身子還未站穩,身后虛空,又裂開一道口子。
一頭禍斗呼嘯而出,血盆大口,狠狠咬在他的后腰。
“刺啦——”
利齒劃過軟甲,竟被生生阻攔,但皮甲形變帶來的劇痛,卻令元慶臉色驟變。
“敵襲!”
元慶聲如驚雷間,猛然回頭,雙眸死死盯住搬山羆。
瞳孔深處,一抹幽光,倏然閃過。
【幻痛】
——眼為媒,痛為引,心如鏡,照見眾生苦。
正要撲來的搬山羆,在看到那雙眼睛的剎那,渾身陡然一僵。
“吼——”
下一刻,它發出凄厲至極的嚎叫,碩大的身子轟然倒地,瘋狂翻滾,雙爪死命抓撓胸口。
皮毛抓破,血肉模糊,卻仿佛抓不到真正的痛處。
無法言喻的劇痛,沖擊著它的本能,抗拒著靈魂深處的命令。
陳知白臉色陡然一白。
下意識切斷了與搬山羆的鏈接,但那剎那間的劇痛,依舊令他如視深淵。
然而細看,搬山羆身上,卻不見任何傷口。
‘好可怕的神通!’
僅僅一個回合,便幾乎廢了他最大的底氣。
這一刻,營地徹底炸開。
十余輕騎,紛紛驚醒,抄刀的抄刀,摸符的摸符。
然而,不等他們站穩,四面八方,忽然響起嗖嗖嗖的破空聲。
無數雙幽幽發光的眼睛,從黑暗中涌出。
野豬、山貍、老鼠、松鼠……發了瘋似的,撲向眾人。
“是老律觀弟子!”
眾人見狀,剎那間,便猜到了真相,恐慌隨之蔓延。
“散開逃命!”
元慶一聲怒吼,便強忍后腰劇痛,反手拔出腰間短劍,狠狠刺向身后的禍斗。
然而劍尖堪堪觸及禍斗皮毛,腳下陡然一空。
一道裂隙在他腳底裂開。
元慶猝不及防,連人帶禍斗,一齊墜入靈界。
天旋地轉間,他重重摔在地上,禍斗卻死死咬住他的后腰,瘋狂甩著腦袋。
龐大體型摔得他頭昏眼花,劇痛讓他幾欲昏厥,只能發瘋的反手狂刺。
視野混亂中,元慶眼角余光瞥見一道人影。
就在身側不遠處,靜靜站著。
元慶心頭狂喜!
只要看到他的眼睛,他的【幻痛】便能發動,管你什么修為,都得痛不欲生!
他法力迸發,瘋狂扭轉身體,看向那道人影。
視野動蕩中,在一個剎那,四目相對。
元慶臉上隨之浮現出猙獰笑意。
下一刻,笑容凝固。
頭皮發麻!
他看到了什么?
那張清俊的臉上,忽然擠出無數顆眼睛。
不是一雙,不是兩雙,是無數雙。
額頭、眉骨、臉頰、下巴,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每一顆都在轉動,每一只都在看他。
那絕對不是視野的錯影!
因為幻痛已經發動。
他卻攻擊不到宿主,就像對上鬼眼蝴蝶的翅膀。
一股無法言喻的大恐怖,轟然籠罩而下。
元慶只覺骨髓深處,有什么東西被猛地攥住,狠狠撕扯。
精氣如開閘的洪水,自他體內蒸騰而起,瘋狂外泄,涌向那無數枚眼睛。
他的生機、氣力、乃至意識,都在飛速流逝!
身后禍斗的撕咬,越來越兇悍,他卻感受不到疼痛,因為他的意識已然瀕臨渙散。
不行……
不能死……
我還有五雷符……
他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右手縮進袖中,去摸那張重金購得的保命符箓。
指尖觸到符紙的剎那!
一道劍光亮起。
好大一顆頭顱,翻飛而起。
元慶的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臉上還殘留著驚駭與不甘。
他看到一頭巨犬,還在甩著他的身子,脖腔里的鮮血四濺。
他還想看清妖怪,一切卻瞬間暗了下去。
陳知白收劍,身形晃了晃,扶住身旁的樹干,臉色慘白,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
“真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