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妖司身中寒毒將士,與戰(zhàn)馬所中寒毒一模一樣。
不過,要更為嚴(yán)重。
因為他們才是僵尸的攻擊目標(biāo),戰(zhàn)馬只是被殃及的池魚罷了。
“那僵尸所吐寒煞,歹毒無比,入骨即凝,莫說藥石,便是真元也是難化,軍中修行純陽真元者,也只能助其化解皮肉寒毒,對于深入骨髓之毒,也無可奈何。”
“幸好幾位弟兄的鎧甲護住了上半身,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可惜,腿腳卻遭了殃。”
斬妖司醫(yī)室內(nèi),藥氣氤氳,柳隨風(fēng)言簡意賅介紹著情況。
此時,六名年輕修士,臉色蒼白的躺在軟榻上,腿腳包著羊皮氈,四周擺著滾燙銅壺。
即便如此,露出的腳踝處肌膚,依舊呈現(xiàn)出紫黑色,隱隱有寒氣滲出。
陳知白解開羊皮氈,伸手試探,法力探入其中,腿腳情況便纖毫畢現(xiàn),映入心中。
“怎么樣?可能換骨醫(yī)治。”
“可以!”
陳知白點了點頭。
“太好了!”
柳隨風(fēng)大喜,旋即命人準(zhǔn)備起來。
換骨需要骨源,給人換骨,自然也得人骨,用得乃是卞城死囚。
當(dāng)然,這是柳隨風(fēng)的說法。
陳知白也沒有細問。
他目光掠過刑長老,落在倪紫君身上:“稍后還要有勞倪道友,敷藥包扎。”
倪紫君乖巧頷首:“妾身定鼎力配合,陳道友放心施為便是。”
陳知白點了點頭,檢查了一下托盤中骨源之后,便著手換骨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為人換骨。
但心里卻并不緊張。
相較于馬腿,他對人體臟器構(gòu)造更為了解,又有為馬匹換骨經(jīng)驗,此時操作起來,可謂行云流水。
便見他剖皮肉,剔舊骨,置新骨,再以藥線穿引骨膜……針線游走間,竟無半分滯澀。
動作可謂嫻熟至極。
看得不少人懷疑,陳知白是不是仵作出身?
刑長老站在旁邊,看得格外仔細。
卻越看越心驚。
卻是陳知白周身并無神通運轉(zhuǎn)的靈力波動,其之精準(zhǔn)手法,純粹是對人體結(jié)構(gòu)的爛熟于心。
可……這怎么可能?
沒有血脈神通之助?
那他的實驗,為何會出現(xiàn)血肉黏連現(xiàn)象?
很快,陳知白便換好了一名將士,將掃尾工作交給倪紫君。
倪紫君也默契上前敷藥、包扎。
刑長老正要上前,檢查一番將士腿腳,卻突然看到陳知白吹了一聲口哨。
禍斗得福隨之邁步靠近,看得眾人一臉茫然。
卻見陳知白將用過的短劍,徑直放在禍斗尾巴上炙烤起來。
動作自然,仿佛只是尋常炙烤消毒。
刑長老眸底倏然掠過一絲訝色,隨即陷入沉思,心中更是暗起波瀾。
‘《金匱要略》有言,邪毒附骨,非金石可剔,或可以陽氣煉之……’
‘火焰灼燒,乃祛除污穢之法。’
‘莫非關(guān)鍵在于火焰?’
‘不對!關(guān)鍵在于禍斗之焰!’
‘《火犬謠》有言,禍斗乃雷神罰罪之使,逐疫鬼而吐天火……疫鬼,瘟疫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想到這,刑長老攏在袖中雙手,微微顫抖。
他終于發(fā)現(xiàn)了真相!
果然,陳知白炙烤過短劍之后,也不擦拭,便繼續(xù)給下一位將士換骨起來。
每給一個將士換骨之后,他都會重新炙烤短劍,仿佛在補充禍斗之焰。
刑長老越看越肯定自己的猜測,心中已然迫不及待欲返回妙手堂實驗起來。
待最后一名將士腿骨接續(xù)完成,窗外已是日影西斜。
陳知白額角見汗,氣息也略見急促,顯然損耗不小。
“陳道友辛苦了!”
柳隨風(fēng)也是干脆,換骨之后,便是奉上錦囊診金。
陳知白也不客氣,接過診金,略一觸摸,發(fā)現(xiàn)乃是圓滾滾銅錢狀,心中便是一喜。
旋即,拱手道:
“諸位將士骨肉相連還需一些時日靜養(yǎng),按時換藥便可,切記,天氣燥熱,勿要包裹毛氈,防止血肉潰爛。”
“自當(dāng)謹(jǐn)遵醫(yī)囑。”柳隨風(fēng)回禮。
此間事了,陳知白也不停留,徑直返回老律觀,繼續(xù)領(lǐng)罰禁閉去了。
灑脫得仿佛只是出門辦了件尋常差事。
刑長老也不愿多留片刻,亦隨之匆匆離去。
路上,熱浪撲面,刑長老忽然開口問道:“紫君,此前陳知白為戰(zhàn)馬換骨時,可曾用那禍斗尾焰灼燒短劍?”
倪紫君聞言細想片刻,肯定搖頭:“回長老,弟子不曾見過火焰。”
“一次也未曾有過?”
“一次也未。”
刑長老點了點頭,心想,女大不中留啊!
他不再多言,只是陡然揚鞭,催馬更快了幾分。
回到妙手堂,他直奔妙手堂深處。
人未至,法旨已到。
“取我柳葉刀!”
“周嶼,速去拜訪北辰犬坊,租賃一頭靈獸禍斗。”
刑長老人脈驚人,很快弟子便帶回禍斗。
這只禍斗比陳知白那頭更為威猛,已然成年,其尾尖分叉為二,搖曳間,烈焰翻涌,灼浪逼人。
得此禍斗的刑長老,心中大喜,旋即屏退左右,實驗起來。
沒多久,兩只豬崽,相互交換了腿骨。
至此,已至深夜。
刑長老卻毫無睡意,閉目調(diào)息,默默等待起來。
一時間,室內(nèi)寂然。
丑時,雞鳴聲起,刑長老睜開雙眼,檢查豬崽而去,瞳孔舒張,卻見換骨之腿,腫脹如尿脬。
寅時,那熟悉的灰敗黏連之狀,如附骨之疽,再次出現(xiàn)。
至卯時,豬崽已然高燒不退。
刑長老沉默地看著,良久,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炙烤的時辰,或許有毫厘之差。”
他再次取刀,置于禍斗尾焰之上。
心中默默計時,待刀刃微微泛紅,這才撤回。
又換兩頭豬崽,重來。
剖、換、置、縫,每一個動作都如同在復(fù)刻陳知白。
結(jié)果,血脈相斥依舊。
刑長老垂目凝視創(chuàng)口,久久未動。
他攏在袖中的左手,指節(jié)微微曲起,又緩緩松開。
“莫非是刀鋒溫度……”
他低語,似在自問:“過熱反而傷了血肉?”
他第三次提起柳葉刀。
這一次,他調(diào)整了刀鋒與火焰的距離,炙烤時間也縮短一些。
動作依舊一絲不茍,甚至更緩,更穩(wěn),仿佛在完成某種莊嚴(yán)的儀軌。
石臺上,豬崽嗚咽。
又是一個黑夜等候,血脈相斥依舊。
刑長老滿眼血絲,緩緩直起身。
他沒有拍案,沒有低吼,只是靜靜站在那里,望著六只失敗的豬崽。
堂內(nèi)空氣仿佛凝固。
許久,他召來倪紫君,問道:“陳知白換骨時,可曾念訣?指間可有靈力波動?”
倪紫君努力回憶,緩緩搖頭:“弟子修為淺薄,未曾見其念訣,也為發(fā)現(xiàn)靈力波動。”
“是嗎?”
刑長老點了點頭,面色平靜,在混雜著血肉、屎尿,乃至烤肉的腥臭和肉香中,卻仿佛凝了一層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