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說完,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這話過于驚世駭俗,忍不住干咳幾聲。
不怪他如此失態。
實在是,這少年一副陽氣虧虛殆盡,妖尸又是一副陽毒攻心之相,咋看都是金烏焚陰,天漿倒灌而死。
“那個……”
道人連忙轉移話題:
“你可是陳知白?”
“仙長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陳知白一臉驚訝。
“禮某聽說老鴉山一帶,有婬龍作祟,故而前來降妖。此番而來,也是憑你氣味追蹤而來,沒想到,此妖已遭天譴。”
說著,他取出一支瓷瓶,看向陳知白道:
“小施主,此妖尸讓我可好?我也不白拿你的東西,這補氣丹,養氣血,固本源,一顆便能補全你的元氣,這里有三顆,月服一顆,可解你此災病根。”
陳知白聞言暗暗松了一口氣,看來是一位玄門正道。
他連忙道:
“這妖尸于我無用,仙長盡管拿去便是,無需丹藥厚賜。”
道人聞言走近,將瓷瓶置于石臺上:
“我輩修士講究個念頭通達,你予我妖尸,我贈你丹藥,便是因果兩清,收下吧!”
“這……”
陳知白略一踟躕,便不再推辭。
“多謝仙長賜藥。”
此時,他也確實虛得厲害,眼前發黑,渾身冷汗,正急需丹藥滋補一番。
否則怕是連離開的力氣都沒有。
他勉強拿起瓷瓶,倒出一粒雪白丹丸送入口中。
正想蓄點口水咽下,不想,丹藥入口即化,似一道溫泉,滑過食道,落入胃中,旋即又轟然散開,涌向四肢百骸。
暖流所過之處,疲憊盡去。
“真是靈丹妙藥!”
他忍不住贊道。
此時道人也將妖尸拖到一旁,拔出匕首炮制起來。
便見其剝皮剔骨,動作行云流水,看起來十分嫻熟。
陳知白見狀,不敢耽擱,連忙穿上落在石臺旁的衣衫,瞧見堆疊在一旁的緋紅紗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摸索一番。
很快,便從衣衫里摸出一些零碎金銀、項鏈、手鏈、發帶……等物。
沒多久,另一邊道人也完成了采集。
剩下妖軀,也不浪費,全進了迅猛龍的五臟廟。
看得陳知白暗暗咋舌。
“此地妖氣濃郁,血腥正濃,不宜久留,還是速速離去為好!小施主,可還能走動?”
“沒問題。”
道人聞言,隨即收起短劍匕首,向洞外走去。
迅猛龍更是一馬當先,搶先一步,開道而去。
陳知白見狀連忙跟上,耐不住好奇問道:
“敢問仙人,這是什么神獸?”
“此乃荒古異種,具有一絲虺龍血脈,你不曾見過,不足為怪!”
道人隨口解釋一句,便不再多言。
一出洞窟,天光刺目。
陳知白下意識瞇起眼睛,待視野清晰,舉目望去,頓時如遭雷擊。
眼前哪里還是記憶中的村外荒山?
只見遠處層巒疊嶂,古木參天,山脈起伏如巨龍橫臥。
遠處天空中,更漂浮著幾座島嶼,云霧繚繞其間,隱隱有飛鳥穿梭其間。
這根本不是原身所熟知的任何地方!
不等他開口,走出洞窟的道人,從袖中取出一柄法尺,口中念念有詞:
“乾坤定位,山澤通氣,陰陽順逆,門戶洞開,敕!”
隨著最后一聲低喝,他揮尺如劍,對著前方虛空輕輕一劃。
“嗤啦——”
一道狹長裂縫,自眼前裂開。
裂隙之外,隱隱可見,一片熟悉的光禿禿山野。
“走!”
道人招呼一聲,越過裂隙,迅猛龍緊隨其后。
陳知白睹之,目露一絲驚疑不定。
他不敢逗留,亦步亦趨跨過裂縫。
霎時,只覺周身似有清風拂過,視野一恍,雙腳已然踏上堅實土地。
環顧四周,正是他記憶中“荒山偶遇”的山坳。
不遠處,還能看到熟悉的老鴉山輪廓,這讓他生出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他下意識回頭望去,身后亦是熟悉的荒野,哪里還有什么裂縫?懸浮之山?
“仙長,剛剛那是……”
陳知白聲音干澀,滿臉不可思議。
道人神色松了一口氣,笑吟吟道:
“那是靈界,你姑且可以理解為精怪棲息之所,與人間互不打擾,只有遇到一些特殊情況,才會出現相連的門戶。不必過于緊張,你看,你活了十幾年,不也就遇上這么一回?”
他說著,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道:
“好了,日頭已斜,可還找得到家?趕緊回去吧,父母該著急了。”
陳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氣,連忙折腰作揖道:
“弟子陳知白,想隨仙長學道,懇請仙長收留!”
說著,又補充道:
“弟子此番經歷,如夢似幻,又見仙長如謫仙降世,心生向往,再讓弟子歸于市井,渾噩度日,弟子實在不甘,懇請仙長收留。”
道人聞言,臉上的輕松笑意斂去。
他略一沉吟,道:
“你我今日相遇,也算是緣分一場,貧道也算承了你的情,得了些合用材料。你歷蛇妖魅惑,經生死危機,而心性未亂,神智清明,倒也有幾分膽色與運道。”
他口風一轉:
“只是,玄門修道,絕非易事。入門須先服雜役,磨心礪性,再熟讀經卷,經層層考校,方可授箓傳法。其間,但凡一關考核未過,便要剝奪道籍,歸于凡俗,屆時年華已逝,恐兩頭落空,你可想好了?”
陳知白果斷道:“弟子心意已決,愿入道門,不負此生!”
山風拂谷,四野悄然。
道人見陳知白臉色鄭重,點了點頭道:
“也罷!不過,遁入空門,非比尋常,需征得父母同意,了斷俗緣。你先歸家,與父母言明此事,若他們應允,便去老律山老律觀尋我。若是父母不允,便說明你我緣分止步于此。”
“多謝仙長成全!”
陳知白大喜,再次躬身作揖。
再次抬頭,眼前道士已然消失,只余下裊裊余音,環繞耳旁。
“紅塵皆苦,道途亦難。記住了,貧道乃老律觀弟子禮云極,只引你入門,日后造化,全在你自己。”
陳知白聞言,連忙拱手作揖:
“弟子明白!”
待四周只余山風鳥鳴,他不敢耽擱,辨明方向,循著記憶,拔腿便往山下趕去。
半個時辰后,熟悉的村落映入眼簾。
他嫻熟的抄小路,抵達門前,喘著粗氣推開自家院門,卻見屋門虛掩,灶冷榻空,父母二哥皆不在家。
正疑惑間,隔壁聞聲探出一道身影,卻是鄰居王嬸子。
她一見陳知白,眼睛瞪得滾圓,拍著大腿驚呼:
“哎呀!知白回來了,老天爺呀,真是趙半仙保佑啊!”
“趙半仙?這是發生了何事?”
“自打你失蹤,你爹娘都急瘋了,到處找你。那趙半仙說了,你啊,是被妖怪掠走了,唯有請真仙出手,方有機會尋回,這不,為了尋你,你爹娘滿村子借錢,還借了俺一百香火錢哩!”
陳知白聞言眉頭一皺,問清緣由,便是往村外官道十字路口奔去。
趙半仙他曉得,乃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道嫲嫲”,專司問米收驚、尋物祝由的勾當,香火頗盛。
還未到官道十字路口,遠遠便瞧見一簇人聚在簡陋的松木牌樓下。
煙霧繚繞中,一位穿著花花綠綠法衣的老嫗,正手持一柄桃木劍,踩著禹步,口中念念有詞。
她身前香案上供著瓜果,銅盆里還燒著紙馬元寶。
陳知白爹娘陳父李氏、大姐、二哥,正跪在香案前最顯眼處,雙手合十,嘴唇呢喃。
那趙半仙跳了一陣,忽地身子一抖,翻著白眼,用尖細的嗓音叫道:
“四方游魂,聽吾號令,速尋陳家子陳知白魂魄歸來兮——”
木劍所指,正是村口。
眾人下意識瞧去,先是一愣,俄而一片嘩然。
“那、那不是小白嗎?”
“知白回來啦!”
陳父李氏愕然回頭,待看清來人,李氏“哇”的一聲哭出來,連滾爬起,一把抱住陳知白,渾身發抖,語無倫次:
“我的兒!真是我的兒!回來了,回來了……”
陳父也踉蹌站起,老淚縱橫,只曉得反復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大姐二哥站在旁邊,眼眶泛紅。
一家人又哭又笑好久,才反應過來似的,李氏一把跪在趙半仙面前,感激道:“多謝半仙施法,尋回我兒!”
趙半仙笑道:“知白能回來,老身也算是幸不辱命。”
說著,看向陳知白道:“小子,既然歸來,還不快來感謝各路仙家引路救護之恩?”
她這話喊得是臉不紅心不跳。
心中估摸著,大概是少年人慪氣離家,不知躲在哪處山坳野了幾日,如今餓得受不住,自己溜達回來了。
陳父拉著陳知白,就要給趙半仙磕頭:“快,快謝謝半仙救命之恩!”
陳知白掃了一眼周圍民眾,一個個看向趙半仙的眼神中,俱是驚嘆敬畏。
他笑道:“小子此番能夠脫險,確實多虧一位仙家搭救,將我從妖窟救出,將我帶回人間。”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驚嘆。
趙半仙聞言,眉頭微挑,有些意外陳知白的順從,但隨即心安,看來這小子還算識相。
不想,陳知白話鋒倏然一轉:
“那位仙家還說,他甚是想念趙半仙,特意囑托小子,請您過去,他老人家有事交代!”
趙半仙臉上笑容一滯,心底莫名一突,強笑道:“好說,待晚間,我定當沐浴焚香,上表通稟。”
“何必等到晚間?”
陳知白走近,正色道:“仙家說,此刻便想見您。”
在趙半仙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陳知白抬手往趙半仙身后三尺處,輕輕一劃。
指尖隱有一枚逆鱗閃過。
——正是他從蛇妖身上的奪來的臟器【通靈逆鱗】
下一刻,趙半仙身后虛空,如布帛般撕裂開一道狹長縫隙。
裂隙之內,層巒疊嶂,浮島臨空,一派仙家氣象。
“仙家已在等候。”
陳知白作邀請狀:“恭請趙半仙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