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近來總做同一個夢。
說是同一個夢,實際上這個夢的劇情一直在發展。
他成了一名鄉野少年,劈柴炊爨,牧牛捉蝦,私塾誦吟……過著簡樸的鄉野生活。
但今天的夢,卻顯得有些特殊,且格外的真實。
他能清晰感覺到,一道冰冷濕滑的觸感劃過脖頸,好似情人的撫摸,真實的令他感到困惑。
他費力睜開眼睛。
粉紗帳暖,燭影搖曳,空氣里浮著一種甜膩的暖香。
視線下移,對上一雙含情的剪水眸子。
是位極美女子,眉梢眼角含著春水般的媚意,烏發如云,披散在白皙的肩頭,身上只松松攏著一件緋紅的紗衣,欲遮還休。
她正瞧著他,紅唇微翹,吐氣如蘭。
“公子醒了?”
女子的聲音又軟又糯,酥人骨頭:“膽子怎么這么不禁嚇?奴家還以為你死了呢!”
隨著她的話語,一大段紛亂冗雜的記憶,蠻橫地擠進陳知白的腦海。
荒山偶遇,燈下傾心,抵死纏綿……以及最后紅綃帳暖,情迷意亂之時,身下美人嬌嫩的肌膚,倏然浮現一片片青黑色的鱗片。
絕美面龐在極致的愉悅中,扭曲形變。
記憶的最后,定格在一雙豎起的蛇瞳上!
接著……驚嚇,暈厥。
這夢有意思,竟拿了許仙的體驗卡?
陳知白滿心遺憾,夢就是夢,總會錯過最精彩的部分。
他被壓得有些透不過起來,下意識道:“你、你先下來,放開我。”
女子嬌笑起來,冰涼指尖點在他心口,一路劃過胸膛下移:
“只要你借奴家一件寶貝,奴家就放了你。”
“什么…寶貝?”
女子不言,只是劃過胸膛的指尖,一路向下。
分叉的信子,若有若無地掃過他的耳垂。
“我試過很多人了,只有你……頗有幾分彭祖之姿。今日借來,助我修行陰陽妖體,可好?”
陳知白神色古怪起來,這是再來一張許仙體驗卡?
不等他理清這荒唐的經歷,女子瞳孔陡然豎起,泛著妖冶紅芒,直直刺入他眼底。
陳知白意識陡然一沉,仿佛墜入深淵,遲滯而模糊。
他還能感覺到身體,卻遙遠得不屬于自己。
果然在做夢!
好無聊啊……總是關鍵時刻就轉場。
女子身軀逐漸拉長,化為蛇軀,冰冷鱗片刮過身體,纏繞上他的身體。
一陣不容抗拒的韻律,在他耳旁響起:
“跟我念……”
“玄軀非私,靈府空廬,愿奉根噐,成爾道基。”
陳知白不由自主的跟著夢囈起來:“玄軀非私,靈府空廬……”
咒語起,妖風卷。
絲絲紅芒從蛇妖體內滲出,落在陳知白身體及四周,松軟床榻露出了本相。
——這是一方巨大石臺,石臺上刻滿了扭曲云篆。
“愿奉根……”
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急切與渴望。
陳知白喃喃:“愿奉……”
不對,我這可不是大圣根噐。
他含糊地改了口:
“愿奉陽噐,成爾道基。”
咒言落,科儀成。
“嗡——”
一股恐怖力量,涌入他的身體,如兵匪過境,刮地三尺。
陳知白只覺身體陡然一空,一股極為珍貴的能量,瘋狂沖出他的身體,狠狠灌入纏繞著他的冰冷蛇軀。
霎時,陽氣如熱油潑面,滋滋作響。
“啊——”
蛇妖發出一聲凄厲到變形的尖嘯!
蛇軀因反噬,瘋狂翻滾,扭動起來。
紅光亂竄,妖氣狂飆。
海量陽氣的涌入,打斷了陰陽平衡,更是引發了科儀的反噬。
“安敢騙我?!”
蛇妖在劇痛與反噬中,發瘋的尖叫著,豎瞳滿是難以置信與驚駭。
下一刻,它龐大妖軀猛地一僵,隨即劇烈抽搐起來。
猩紅鮮血,自雙眼、口鼻中涌出,豎瞳中駭然光芒迅速暗淡,最終凝為一片死寂。
掙扎戛然而止。
蛇妖頹然癱倒在地,再無生息。
與此同時,一道猩紅之芒,自妖軀中迸射而出,沒入陳知白體內。
身體早已被掏空的陳知白,正詫異中,雙眼一翻,暈厥而去。
“什么亂七八糟的夢……也太真實了……”
不知過了多久。
陳知白迷迷糊糊蘇醒,只覺得渾身酸痛得近乎散架。
“做個夢,也能虛成這樣?”
等等!
陳知白陡然瞪圓雙眼。
昏黑的洞頂,潮濕的石壁,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腥臊味混在一起,直沖天靈蓋。
夢……還沒醒?
他揉了揉臉龐,伸手摸向枕底,尋找手機。
觸手一片冰冷!
他渾身一僵,緩緩轉動脖頸,看向一旁。
一條水桶粗細的巨蟒尸體,軟塌塌地堆在那里,一雙豎瞳直勾勾的看著他。
陳知白一怔,無數記憶涌上心頭。
兩身記憶疊加之下,一時令他恍了神,不知自己這算是穿越了?
還是覺醒了宿慧。
“呼……”
許久,他幽幽吐了一口氣,勉強收回幾分心神。
大概是繼承原身記憶的緣故,倒也沒有面對未知的恐慌,只有突遭變故的茫然。
便在這時,他驚奇發現,在身體幽邃處,懸浮著一枚沉沉浮浮的種子。
念頭所觸,玄妙信息涌入腦海。
【裝臟秘箓】
——剖絡接脈,裝臟奪靈,移花續木之法也。
這是夢中……不,這是蛇妖的法術?
法術還能繼承?
陳知白一臉驚奇,旋即便是喜色涌上心頭。
從原身記憶來看,他早就知道此世間,有神仙,有妖怪,有神通,有法術,只是出身低微,一直不曾得見。
沒想到,今朝竟因禍得福。
他扭頭看向蛇軀,眸光閃爍。
裝臟秘箓,赫然是一道奪人臟器于己用的法術。
很顯然,蛇妖用魅術,操控他主動獻祭,怎料卻出了岔子,暴斃而亡。
“沙沙沙……”
倏地,洞窟門口突然傳來窸窣動靜。
陳知白心頭一緊,抬眼看去,呼吸一滯,心臟狂跳。
他看到了龍!
恐龍。
一頭細長如犬,爪似鐮刀,酷似迅猛龍的惡獸,正瞪著幽綠色眼睛死死盯著他。
瞬膜不時開合,更添三分異類驚悚。
這是……恐龍?
操!
剛脫蛇妖,再遇惡龍,這是不給活路啊!
陳知白臉色煞白,渾身僵硬。
此刻,他渾身赤條,虛軟如泥,莫說對抗,便是起身逃跑的氣力也無。
看著那迅猛龍,步步緊逼姿態。
生死關頭,陳知白倏然靈光一閃,悄無聲息中抬手按住搭在他身上的蛇軀。
剎那間,蛇軀體內,種種臟器效用流轉于心。
【幻瞳】
——目蘊先天魅紋,乃血脈神通,對視之,墮其心蜃,見七情魔相。
【毒腺】
——血脈之能,蝕骨酥髓。
【通靈逆鱗】
——鱗開巇罅,可貫通靈凡,往返于清濁之界。
……
陳知白一念掃過,瞧著哪個臟器都喜歡,然而以他現在陽氣,最多奪取一枚臟器,且成功率極低。
既然如此,賭哪一個能解決眼前難關?
踟躕間,陳知白念頭一動,沉浮于靈魂深處的箓種,微微一顫,勉強恢復幾分的陽氣,瞬間再次被抽離殆盡。
這讓他眼前驟然發黑,金星亂冒,近乎昏厥。
他狠命咬住舌尖,劇痛刺激著瀕臨渙散的神智,才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
待緩過神來,那迅猛龍已然欺近三丈之內。
“來福,停下!莫要嚇壞人家。”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倏然從洞口傳來。
迅猛龍聞聲,雖然依舊齜牙低吼,卻乖順的停下腳步。
洞口光線變幻,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輕男子,不緊不慢走了進來。
他面容清癯,手持七星青釭劍,一臉警惕的掃視著洞窟景色。
待看清石臺上,臉色蒼白,渾身赤條的陳知白,再掃過旁邊那水桶粗的妖蛇尸體,滿臉警惕之色頓時化為濃濃錯愕。
“死了?你、你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