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緊隨三清身后,一路踏云返回東昆侖洞府。這座洞府深藏于不周山靈脈之上,紫氣繚繞,仙鶴飛舞,處處皆是先天道韻,比起燃燈自己那處簡易石洞,不知神妙了多少倍。
進入大殿,老子居中而坐,元始、通天分立左右,三人袍袖一拂,各自盤膝入定,開始梳理千年聽道所得的無上感悟。燃燈心中清楚,眼前三位乃是盤古元神所化,每一次論道、每一次參悟,都可能牽動天地大道,自己不過是剛入太乙金仙的后輩,萬萬不敢有半分托大,當即垂手立于一側,恭敬侍立,不敢發出絲毫聲響驚擾三人。
大殿之內一片靜謐,只有空氣中流淌的先天靈氣緩緩轉動。片刻之后,老子率先睜開雙眼,目光悠遠,聲音清靜淡然,開口道出自己千年聽道的核心體悟:“我于道祖講道之中,感知天地間有一種至玄至妙之物,無名、無形、無狀,如風如云,抓之不住,視之不見,卻生于混沌、存于天地。我思之良久,既然不可見、不可得,何不與之相融,我即是它,它即是我,順其自然,不執不取,方為正道。”
老子所講,正是清靜無為、天人合一的太清大道,包容萬物,順其自然,不與天地相爭,卻能容盡天下。
元始天尊緊隨其后,眉頭微蹙,緩緩開口,語氣之中帶著一股秩序分明、法理森嚴之意:“大師兄所言雖合大道本源,卻稍顯消極。既然此物存于天地,無形無跡,我等修士何不主動順應,循其軌跡、順其變化,唯有全身心順應,方能廣泛體察、深刻感悟,掌控天地法則,這才是修行正途。”
元始所修,乃是玉清大道,講究尊卑有序、法理森嚴、順天應人、擇優劣汰,根腳分明,道統純正。
通天教主性格直率,鋒芒畢露,聽罷兩位師兄之言,當即搖了搖頭,語氣爽朗而直接:“二位師兄所言,我皆不認同。既然此物無形無狀、不可捉摸,我等自然無法分辨善惡、好壞、精華與糟粕,何不直接截取天地大道之精髓,取其最純正、最適合自身之處,為我所用,助自身道基圓滿、修為大進?”
通天所修,乃是上清大道,講究萬物有靈、萬法皆可用、有教無類、鋒芒直指本心,不拘一格,包羅萬千。
燃燈站在一旁,聽得心中暗暗點頭,前世熟讀洪荒,他早已心知肚明——三清本就是盤古三大意志所化,老子代表清靜無為、包容萬物,元始代表秩序法理、尊卑貴賤,通天代表鋒芒畢露、萬法歸宗。三人從誕生之初,道心、道路、道統便截然不同,這也是日后三教分家、甚至反目成仇的根源。
果不其然,不等通天話音落下,元始天尊已是面色一沉,直接開口駁斥:“通天師弟此言差矣!大道無形,你連其形狀、本源、善惡都不知,又談何截取-精華?若一不小心截取糟粕、誤入歧途,豈不是引火燒身、道心崩潰?”
“大道漫漫,總有體悟透徹之日,待到那時,再取其精華、補全自身,有何不可?”通天性格桀驁,自然不肯退讓,當即揚聲反駁。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息漸漸激蕩,大殿之內氣氛微微緊繃。老子見狀,輕輕嘆了一口氣,開口緩和道:“二位師弟所言,皆有道理,大道萬千,本無絕對對錯,何必執著于一時口舌之爭。”
通天知道大師兄意志堅定,不好過分反駁,只得壓下心中爭辯之意,目光一轉,落在了一旁侍立的燃燈身上,開口問道:“燃燈,你也聽道千年,于大道亦有感悟。你且說說,你認為二師兄的道對,還是我的道對?”
此話一出,老子與元始也同時轉過頭,六道目光齊齊落在燃燈身上。
這一瞬間,燃燈只覺得壓力如山,渾身汗毛微豎。
眼前三位,可是日后的道門三圣,隨便一句話,都能決定自己在洪荒的前途命運。若是偏袒任何一方,必然會得罪另一人;若是說模棱兩可的場面話,又會顯得虛偽油滑,反而讓三清心生厭惡。
燃燈心念電轉,瞬間打定主意——不說場面話,不偏袒任何一方,只講真正的大道至理,以理服人,以道醒人。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恭敬而誠懇,緩緩開口:
“回三位上人,弟子修為淺薄,不敢評判上人之道。但弟子以為,天地萬靈,皆有自己的道;每一位修士,皆有心中的堅持與使命。無論是何種大道,只要不違逆天地、不殘害蒼生、不墮入魔道,便都值得尊重。
天地大道無窮無盡,我等窮其一生也難以窺盡全貌,更不能因自己所修之道,便輕易否定他人之道。道通萬法,萬法歸宗,修道之人,不該以偏概全、固執己見,而要求同存異、互相包容、和諧共進。”
“道通萬法……”
這四個字一出,三清同時身軀一震,雙眼驟然亮起璀璨神光,仿佛被一語點醒夢中人。
三人不再言語,齊齊閉上雙目,周身氣息瞬間變得空靈飄渺,整座大殿的靈氣瘋狂涌動,形成巨大的靈氣漩渦,纏繞在三人身周。他們竟在燃燈這一句話的點化之下,直接進入了深度入定狀態,開始印證大道、突破修為!
燃燈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果然是盤古正宗、天定圣人!自己不過是隨口一句后世道理,竟能讓三位頂尖大能直接入定悟道,這份資質、這份悟性,簡直恐怖到了極致!
他忍不住在心中苦笑感慨:同樣是修道,差距怎么就這么大?自己前世知道那么多哲理名言、經典典故,怎么從來沒有一句話就讓自己直接突破境界?果然是人比人,氣死人!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心中,生出了一絲真切的嫉妒。
這種嫉妒,清晰、明白、無法掩飾。
就像前世他在街頭啃著干硬面包,看著別人擁著佳人出入高檔場所;就像他日夜辛苦奔波,卻看著別人天生富貴、一帆風順。那是一種“求而不得、望塵莫及”的酸澀,是對自身資質不足、根腳普通的無奈。
三清生來便是盤古元神,身負開天功德,一出生便是大羅之上,一步一悟道,一言一圣人;而自己不過是一口棺材化形,幽冥出身,無依無靠,全靠一點穿越機緣、一點天地功德、一點黃中李仙果,才勉強走到太乙金仙。
論起點、論資質、論氣運,他與三清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但燃燈畢竟是兩世為人,心智遠比尋常修士成熟。嫉妒歸嫉妒,他卻從未生出怨毒、加害、算計之心。他很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全靠三清庇護;自己未來在洪荒安身立命,更離不開道門照拂。與其嫉妒圣人資質,不如守好本心、做好本分。
想通這一點,燃燈心中的酸澀與郁悶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與堅定。
他不再多想,緩步退出大殿,在洞府四周按照老子所傳心法,布下一座聚靈護山大陣。此陣能匯聚天地靈氣,隔絕外界喧囂,抵擋外敵侵擾,為三清入定護法。
布陣完畢,燃燈在陣外盤膝而坐,一邊默默消化紫霄宮聽道所得,一邊日夜守護,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心中明白,這一次三清入定,少則數百年,多則上千年。
而等到三人出關之日,便是三千年之期到來,第二次紫霄宮講道之時。
那一次,道祖將親賜鴻蒙紫氣,真正的圣人機緣、洪荒大局,將徹底拉開帷幕。
燃燈閉上雙眼,指尖輕輕一點,體內那盞十二色幽冥琉璃燈緩緩浮現,燈火搖曳,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他沒有圣人根腳,沒有先天至寶,沒有滔天氣運。
但他有兩世記憶,有大道感悟,有一顆永不放棄的向道之心。
洪荒亂世,圣人博弈,大劫將至。
他燃燈,未必不能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