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一聲悠遠蒼茫的鐘鼎之音響徹紫霄宮,滌蕩神魂,壓下殿內所有喧囂。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清奇老者身影已然端坐于高臺之上,不知其所來,不知其所蹤。老者面容古樸,須發如雪,周身氣息若有若無,飄渺不定,仿佛與混沌融為一體,即便親眼所見,也難以在心中留下半分痕跡。老者左右分立著兩名童子,正是方才殿外迎客的昊天與瑤池,此刻垂手肅立,肅穆莊嚴。
鴻鈞老祖左手輕托一盞古樸缽盂,腿間斜倚一根龍頭拐杖,目光緩緩掃過殿內兩千余位洪荒大能,聲音平淡無波,卻直入每一道元神深處:“自此之后,便按此刻位置依次坐好,不得爭搶,不得妄動。”
言罷,老者閉目凝神,正式開講大道。
奇異的是,鴻鈞講道,并無天花亂墜、地涌金蓮、祥云四合、萬靈朝拜的異象,甚至連一絲霞光瑞氣都未曾顯現。可這并非道祖所講之道不夠玄妙,恰恰相反——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真正的無上大道,早已超越表象,非天地異象所能承載萬一,唯有靜心聆聽,方能觸及本源。
“天地初開之前,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萬靈居其一焉。靈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雷,烙印在每一位修士的神魂之中。他從混沌初開講起,講盤古開天辟地,講清濁兩分,講五行演化,講天地輪回,講萬物生滅。上至諸天法則,下至草木蟲豸,無一不包,無一不含。
“大道之下,天地為綱,一切存在皆為道。故大道無處不在,道亦無處不在。天地合閉,包羅萬物,計一萬零八百年,凡一切諸物,皆溶化其中,唯有金木水火土五氣混于其內……盤古氏左手執鑿,右手執斧,剖瓜一般辟為兩半,上為天,含五色祥云;下為地,含五色石泥……”
“道之理則,分無、有二面。道常無,無名無形,先于天地,為萬物之始;道常有,生天地萬物,具無窮之用。萬有皆相對而存,極則必反,終必歸本。有生于無,有之用,常以無為本……”
“圣人體道之無,法道之自然無為,修身當無欲而靜,無心而虛,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為而不持,成而不居……”
鴻鈞所講,皆是天地至理,大道無形,大道至簡。言語看似平淡樸素,內里卻藏著窮究天地的無上玄妙。道祖憑借造化玉碟殘片,徹悟三千大道,每一條,都直通圣人境界。可他只講本源,不傳法門;只說道理,不授術法;只開悟性,不賜捷徑。
殿內眾人,無不聽得如癡如醉,心神沉浸。
有人眉頭緊鎖,苦苦思索;有人面露喜色,豁然開朗;有人閉目凝神,默記心法;有人搖頭嘆息,難以領悟。無數困擾修行萬萬年的難題,在道祖一言一語之下,層層剝開,漸漸清晰。每一個人對“道”的理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可大道玄妙,并非人人可悟。
資質不足、根腳淺薄者,十句之中聽不懂**句,只能拼命死記硬背,指望返回道場再慢慢參悟。卻不知大道本真,懂便是懂,不懂便是不懂,強行記憶,不過是鏡花水月,片刻便會消散在識海之中,半點也留不下。唯有真正入心入神、自行領悟的道理,才能化為自身道基。
三清端坐前排,受益最為深厚。
三人本是盤古元神三分所化,身負開天辟地無上功德,天資冠絕洪荒,道祖所講大道,他們聽懂大半,各有所得。老子悟無為清靜,元始悟法理秩序,通天悟萬物一線,三兄弟氣息交融,隱隱已觸摸到圣人門檻。
接引與準提雖稍遜三清,卻也是天定西方圣人,資質福緣皆是上上乘,聽懂四五成大道。二人心中暗記,日后便以此為根基,演化八百旁門,立西方教,開佛門修行體系。
女媧與伏羲兄妹,一為天定圣人,一為天定人皇,血脈深厚,資質超凡,雖不及前五位,卻也聽懂三四成。為了不遺漏半分道法,二人竟忍痛從自己蛇尾鱗片上,一片片撕下,以鱗片為紙,以自身精血為墨,記錄道祖所言。鱗片生生不息,撕下便立刻重生,可其中刮骨鉆心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鴻鈞一講便是千年,兄妹二人鱗片不知更替多少次,此等大毅力、大智慧,讓殿內諸多大能暗自敬佩。
再往下,帝俊、太一、鯤鵬、冥河、鎮元子、紅云等洪荒頂尖大能,也只能聽懂兩三成。聽得明白之處,面露喜色;遇到晦澀關隘,便愁眉苦臉,神態變幻萬千,盡顯修行不易。
而全場之中,收獲最出乎預料的,便是燃燈。
自鴻鈞開口第一句,燃燈便如醍醐灌頂,神魂一震,千萬年修行迷霧瞬間散開。
無數殘缺的天道法則、零散的神通妙法、不通的修煉關卡,在道祖講道聲中,自動串聯、補齊、貫通。老子傳下的心法、黃中李的仙果靈氣、玄黃功德之力、棺燈伴生至寶……一切機緣,在這一刻完美融合,被大道徹底盤活。
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處境,忘記了周遭大能,整個人徹底沉入大道意境之中。
紫霄宮內,千年一瞬。
當鴻鈞道祖停下講道,殿內大道余韻緩緩散去之時,燃燈才猛地從那空靈狀態中蘇醒。
他內視自身,只覺法力浩瀚如海,元神澄澈如鏡,周身仙氣凝練如玉,一道太乙金仙獨有的道韻,自然而然彌漫開來。
金仙 → 太乙金仙!
一步跨出,天壤之別!
燃燈心中狂喜難抑,短短千年聽道,勝過獨自苦修百萬年。有圣人講道引路,修行之路竟是如此暢通無阻。
就在眾人沉浸在感悟之中時,老子率先起身,對著高臺躬身一禮,開口問道:“老師,敢問道何在?何為道?”
他雖聽懂大半,可越悟越深,越覺大道無窮,疑問反而更多。
鴻鈞雙目微睜,聲音平淡:“道在本心,亦在天地間。萬物皆道,道亦萬物。”
元始緊隨其后,沉聲問道:“老師,何為圣人?”
“圣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夫物或行或隨,或噓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通天性子最急,徑直問道:“老師,請問成道之路幾何?”
鴻鈞略一沉吟,緩緩開口,道出洪荒最核心的三大證道之法,聲音響徹大殿,每一字都被眾人死死刻在神魂之中:
“大道三千,條條皆可成道。總結起來,證道之路不過三條。
一者,以力證道。以自身無邊法力,強行掙脫天道束縛,成就圣人。此法最強,盤古大神,便是走以力證道之路。
二者,斬三尸證道。借先天至寶,寄托善、惡、執三尸,三尸盡斬,自然成道。此法次之,吾便是以此法證道。
三者,功德證道。為天地立大功德、大貢獻,天道降下無量功德,融入元神,以功德成圣。此法最弱,卻是最適合尋常修士之路。”
一言出,全場死寂。
所有大能屏住呼吸,將三大證道之路,牢牢銘記。
人群之中,后土娘娘站起身,面容肅穆,躬身問道:“老師,巫族無元神,肉身強橫,可有成圣之法?”
她身為巫族十二祖巫之一,心系一族前途,雖聽不懂元神大道,卻始終不肯離去。
鴻鈞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巫者,盤古精血所化,沾染開天濁戾之氣。天生肉身無雙,掌風水雷電,可移山倒海、改天換地。奈何性情暴戾,嗜殺好斗,無元神,不明天機,不通避禍。欲成圣,非大機緣、大造化、大毅力不可。”
后土連忙追問:“何為大機緣、大造化、大毅力?”
鴻鈞卻輕輕搖頭,不再言語,天機不可泄露。
此后,又有大能接連發問,道祖有問必答,卻點到為止,不泄露過多因果。
此次講道,歷時整整一千年。
這一日,鴻鈞終于緩緩閉目,開口道:“此次講道,到此為止。爾等返回道場,好生消化千年感悟,打磨道心,提升修為。三千年后,紫霄宮再次開講,屆時,可自來聽道。”
話音落下,不等眾人拜謝,道祖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混沌清氣,隱入虛空,無影無蹤,只留下滿殿不散的道韻。
紫霄宮第一次講道,至此落幕。
殿內修士們依舊沉浸在大道余韻之中,許久才緩緩起身,三三兩兩結伴而出,各自返回道場,閉關苦修。
千年聽道,每個人的修為、心境、眼界,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燃燈站起身,對著三清躬身一禮,又對著高臺虛空遙遙一拜,心中感激萬分。
他摸了摸體內溫養的幽冥棺燈,感受著太乙金仙浩瀚精純的法力,眼中露出堅定之光。
三千年后,第二次紫霄宮講道。
那時,才是真正的機緣之爭——鴻蒙紫氣,圣人道果。
而他燃燈,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
前路漫漫,大劫將生,洪荒風云,才剛剛開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