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都護府出來,陳平徑直往楊府走去。
他沒想著去找左江明斡旋運作。
畢竟這是楊將軍的女兒,他可以拒了這份差事不去赴任,只是這么做了,往后在橫塞軍,怕是再無半分立足之地。
軍中袍澤敬重的是你的本事,但絕不會有人為了一個外鄉來的小兵,去得罪大將軍的家眷,給自己的仕途添堵。
不多時,陳平便到了楊府門前。
這府邸比他想象中要簡樸得多,門口只有兩名親兵持槍把守,全然沒有安北都護、左衛大將軍府邸該有的煊赫排場。
進了府門一路往里走,更是處處透著尋常大戶人家的素凈,不見半分雕梁畫棟的奢華,唯有甬道兩側挺拔的松柏,透著幾分軍中人的硬朗風骨。
一路走到二小姐居住的小院前,陳平心里也有了定論。
這哪里像堂堂大將軍的府邸,分明就是個清廉度日的普通官宦人家。
剛站定,屋里就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進來。”
顯然是早就等著他了。
陳平應聲推門而入,就見桌案后坐著個一身勁裝男裝的女子,正捧著一卷兵書靜靜翻看,正是那日在看臺上立在楊業身側的女將。
他倒是沒想到,眾人嘴里的楊二小姐,竟然就是她。
陳平抬眼打量了對方一眼,平心而論,這位二小姐生得眉目俊朗,算不上傾國傾城的絕色,一身巾幗不讓須眉的英氣,卻讓人過目難忘。
“威嵩堡甲等頭兵陳平,見過二小姐。”陳平抱拳躬身,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身姿筆挺,不見半分卑怯。
楊萱聞言眉頭微蹙,放下手里的兵書,“我在橫塞軍的正式軍職,是飛騎營參將,軍中只論職務,不論閨閣稱謂,你該喊我什么,心里該有數。”
陳平心里了然,又是個在軍中只認軍職不認身份的主,誰讓人家父親是楊業,他也不糾結,當即重新拱手,“見過少將軍。”
楊萱這才舒展眉頭,露出一抹滿意的笑意,抬眼看向他:“你知道,你為什么會被調到我這里來嗎?”
“王家在背后動了手腳?”
楊萱點了點頭,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卷羊皮地圖,在桌案上緩緩鋪開。
竟是整個青巖城及周邊的勢力布防圖,山川河流、堡壘村寨、甚至北蠻部落的活動范圍都標得清清楚楚,就連他出身的威嵩堡,也在地圖上有明確的標注。
“陳平,四十天前,草原莫利汗的兒子特穆爾發動金帳之變,弒父自立為汗,而就在事變后的第五天,你在雙崗村斬殺了一名北蠻百戶。”
楊萱的指尖點在地圖上雙崗村的位置,目光落在陳平身上,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從這里面,你看出了什么門道?”
金帳之變的事,他之前就想從左江明嘴里打聽些內情,可對方一直諱莫如深,不肯多說半個字,沒想到今天反倒是這位楊二小姐,主動把這事擺到了臺面上。
陳平的手指順著地圖上的草原邊界緩緩劃過,他沉吟片刻,開口道。
“北蠻和我們打了幾百年,一邊在邊境廝殺,一邊也學著我們中原的規矩,其中就包括嫡長子繼承制。”
“特穆爾弒父奪位,名不正言不順,草原上的大小部落必然人心浮動,不肯真心臣服。”
“他要坐穩汗位,收攏各部人心,唯一的法子,就是在秋收之后,帶著各部南下劫掠,用戰功和財貨堵住所有人的嘴。”
楊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本以為這只是個悍不畏死、只會掄刀砍人的邊軍莽夫,沒想到竟有這般通透的見地,對草原局勢的判斷,竟和軍中幾位老將的推演分毫不差。
這個陳平,果然不一般!
她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繼續說道:“你說的沒錯,所以眼下這個節骨眼,我父親絕不能和王家撕破臉。”
“一旦北蠻大舉南下,青巖城就是大晉的第一道門戶,所有力量,都必須擰成一股繩,共抗外敵。”
“一切為了抗蠻大局,我懂。”
“所以對于這次的職務安排,我沒有半點不滿。”
“哦?當真?”楊萱挑眉,一臉的不信。
“等真到了北蠻圍城、青巖城彈盡糧絕的那天,我直接帶著兄弟屠了王家滿門,把他們囤積的錢糧全部分給城內軍民,大家一起死守城池。”
“等蠻兵退了,直接上報朝廷,就說王家私通特穆爾,通敵叛國,這種證據,我手里不是沒有。”
說完這話,陳平心里也有自己的盤算。
只要有仗打,他就不可能一直困在內宅當護衛。
他已經在內軍考校上證明了自己的價值,楊將軍絕不會放著他這把利刃不用。
倒是眼前這位楊二小姐,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聽這口氣,這女人也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主。
正好,他就喜歡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上司。
接下來,大可以先在楊府安心待著,一邊打磨修為提升實力,一邊找機會,把王家連根拔起。
畢竟內軍考校的當眾刁難,這次職務分配的暗箱操作,都是王家先動的手,這筆賬,總得連本帶利算清楚。
楊萱喉結微動,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顯然被陳平這番膽大包天的話驚得不輕。
前一秒她還在心里贊許,這小子不是只會打打殺殺的莽夫,識大體、懂大局,結果下一秒就說出這么驚世駭俗的話來。
可以!楊家要的,就是這樣的兵!
心夠狠、手夠辣、腦子夠活,只要好好籠絡培養,將來必然是楊家能牢牢握在手里的一把尖刀。
楊萱從小就對長安城里的那位皇帝沒什么好感,來了北疆,見多了邊境百姓的流離失所、滿地瘡痍,更是看透了所謂的天寶盛世,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幌子。
陳平看著楊萱,等著她說出意料之中的話。
什么“不利于團結的話不要說”、“王家也是大晉子民”之類的。
楊萱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開口道:“你放心,來我這里,絕不會毀了你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