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心里頭不信江輝真能修好那輛進口車,可五道營胡同里不少街坊都親眼瞧見了。
不光看著他鼓搗好了車,連他收下十塊錢修車費的事兒,都傳得有鼻子有眼。
這事兒就跟長了腿似的,沒多大會兒工夫,就在胡同里傳遍了。
晚飯桌上,江輝從兜里掏出那張嶄新的“大團結”,遞到母親張玉秀面前:“媽,往后我每個月給家里交十塊錢伙食費,這是頭一筆。”
張玉秀正端著碗扒拉飯,見著錢愣了愣,滿眼詫異:“這錢哪兒來的?你小子可別胡來啊!”
她忙著給一家子做晚飯,暫時還沒聽說下午修車的事兒,自然猜不透這十塊錢的來路。
“下午給人修了輛車,掙的修車費。”
江輝說得云淡風輕,仿佛這不過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半點沒提那車是少見的進口皇冠。
“你真把那輛進口車給修好了?”
江大東剛進門那會兒,就聽胡同里的老少爺們嚼舌根說這事兒,他將信將疑,正琢磨著怎么開口問,沒想到江輝自己先提了。
一旁的江勇沒吭聲,手里的筷子卻停了,耳朵豎得老高,生怕漏了半個字。
“嗯,就是豐田皇冠的空氣濾芯堵了,導致發動機憋得啟動不了。”
“我把濾芯拆下來清理了下,車就正常了,回頭讓他自己去換個新濾芯就行。”
江大東自己就是干修車的,江輝這話一出口,他立馬就明白癥結在哪兒。
可也正因為懂行,他才更覺得不可思議——這事兒看著簡單,找對病根才是真本事。
“你咋就斷定是空濾的毛病?那豐田皇冠可是稀罕玩意兒,我這輩子都沒碰過!”
在江大東眼里,兒子那點修車手藝,都是跟著自己打雜學來的,連他都不敢碰的進口車,江輝居然能手到擒來?
“我以前看的那些汽修書,里面的內容早記在腦子里了。”
“發動機、變速箱這些玩意兒的門道,我門兒清。稍微摸一摸車況,就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換了旁人問這話,江輝興許懶得多說,可問話的是親爹,他總得給個說得過去的解釋。
江大東皺著眉琢磨半天,覺得這說法玄乎得很,可又實在找不出別的理由。
末了只能嘆口氣:“回頭我再去借幾本汽修書回來,你得空了就多琢磨琢磨,手藝這東西,多學點兒總沒錯。”
“二哥,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江雨見父子倆說完話,立刻湊上來,笑得眉眼彎彎。
她跟江輝打小就親,這段時間聽夠了胡同里的閑言碎語,早就盼著二哥能爭口氣。
“哼!”江勇從鼻子里嗤笑一聲,酸溜溜地開口,“我聽人說,好些老師傅都不敢碰的進口車,他倒好,上去就把空濾盒子給拆了。”
“依我看,也就是這次運氣好,真要是哪天把人家車修壞了,怕是把自個兒賣了都賠不起!”
江勇心里頭其實也覺得,江輝的修車攤能開張是件好事,可話到嘴邊,就變了味兒。
江輝摸透了自家大哥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今兒心情好,懶得跟他計較,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飯,放下筷子:“我吃飽了,出去一趟。”
他回來的時候,林晚秋還沒下班,正好過去跟她說說下午的事兒。
江輝剛出門,飯桌上的氣氛就變了。
張玉秀瞅著門口的方向,皺著眉問江大東:“大東,老二這又是往隔壁林家跑了吧?現在也不用備考了,天天往人家里鉆算怎么回事?”
她可不是瞎子聾子,江輝這段時間的動靜,哪能瞞得過她的眼睛。
江大東臉色一沉,扒拉著碗里的飯,沒好氣地回了句:“你問我,我問誰去?”
隔壁林家的情況,他門兒清——臥病在床的林母,腿腳不便還瞎了只眼的林元武,一家子的重擔全壓在林晚秋一個姑娘身上。
林晚秋是個好姑娘,可兒子真要是跟她處對象,往后的日子能輕松嗎?
江大東心里頭亂糟糟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該反對還是該支持。
“媽,二哥做事一向有分寸,你就別瞎操心了。”
江雨放下碗筷,幫著打圓場,“你看他今兒修臺車就掙了十塊,一個月只要修兩臺,就比進廠當學徒工掙得多了!”
“要是能多攬幾單生意,指不定二哥能成家里掙錢最多的人呢!”
十四歲的姑娘,本就比男孩子早熟,江輝和林晚秋那點心思,她早就看在眼里。
只是眼下這事兒還沒到攤開說的地步,她只能趕緊轉移話題。
張玉秀果然被這話勾走了注意力,忍不住撇嘴:“你當修汽車是修自行車呢?天天都有人找上門?”
“沒瞅見你二哥前陣子蹲在大楊樹下,天天守著個空攤子,連根車轱轆都沒等來!”
一家人就這么你一言我一語,圍著江輝的修車攤聊了起來。
而這會兒,江輝已經站在了林家的院門口。
“阿姨,元武哥,晚秋姐,還在吃飯呢?”
瞅見林晚秋在家,江輝悄悄松了口氣。
這年頭回城的知青越來越多,城里的工作崗位本就緊張。
待業的人一多,街面上就難免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晃悠,治安也一天不如一天——要不然明年怎么會搞嚴打呢?
林晚秋生得俊俏,江輝打心眼兒里惦記著,生怕她一個人回家路上不安全。
“小江來啦?快進屋坐。”
林母躺在里屋的土炕上,林晚秋正端著個豁了口的搪瓷碗,一勺一勺地給她喂粥。
“晚秋,你帶小江去里屋說話,媽這兒我來喂。”
林元武朝江輝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話不多,一如往常。
江輝也沒覺得生分,知道他本就是個寡言少語的性子。
林家的日子雖說過得拮據,可在這大雜院里,人均居住面積倒不算小。
大雜院里頭的三間房,中間那間是林母的臥房,也是一家人吃飯的地方。
兩邊各隔出一間小廂房,林晚秋和林元武一人一間。
林晚秋把江輝領進自己那間小廂房,屋里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書桌,墻角堆著幾摞書,倒是收拾得干干凈凈。
她給江輝倒了碗白開水,有些緊張地問:“是不是出什么事兒了?”
“沒事兒,就是來跟你說一聲,我那修車攤今兒終于開張了。”
江輝看著她緊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林晚秋這才松了口氣,眉眼瞬間亮了起來,語氣里滿是歡喜:“我就說嘛,肯定會有人找你修車的!”
這段時間,江輝守著修車攤沒開張,胡同里的閑言碎語就沒斷過,說他放著修理廠的鐵飯碗不要,非要擺攤瞎折騰,早晚得栽跟頭。
這些話,林晚秋聽了不止一次,心里頭比誰都著急。
她知道,江輝放棄安穩的學徒工崗位,非要出來擺攤,為的就是多掙點錢,而這錢,多半是為了她。
“今兒雍和宮那邊,一輛進口豐田皇冠拋錨了。”
“那司機找了好幾撥修車師傅,都沒轍,最后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才找到我這兒來。”
江輝看著她,語氣里帶著點小得意,“結果呢?前后不到五分鐘,我就給他搞定了。”
他倒不是故意要在林晚秋面前炫耀,只是想讓她放心——他這條路,沒走錯。
當然,這話也不光是說給林晚秋聽的。
廂房的門沒關嚴,外屋的林母和林元武,想必也能聽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