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容。”他聲音很輕,“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女子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只聽他繼續道:“她死了,死了十二年。”
“那將軍還念著她嗎?”
男子沉默了片刻。
“念著有什么用?”他自嘲一笑,“人都死了,念著也不能讓她活過來。”
聞言,女子伸出手,輕撫著他的面頰,柔聲道:“將軍,您累了,睡吧。”
音落下一秒,只見男子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嗯。”
他閉上了眼,伸手將她往自己懷里攬了攬,抱緊了些。
女子蹭了蹭他的胸膛,枕著他的手臂,找到舒適的位置,也一起閉上了眼。
帳中頓時安靜了下來,屋內就只有他們輕淺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樓下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
緊接著下一秒,房門就被人‘砰砰’敲響。
“將軍!將軍!”
睡夢中的男子猛地睜開了眼,眸色狠戾,一把將被子拉上來蓋住懷里的女子,并伸手從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
“誰?!”
“將軍,是我!玄影!”
聽出是心腹的聲音,男子悄悄放松了些,但依舊沒有放下手中的匕首。
他語氣冰冷,透著寒氣,“什么事?”
門外的人喘著粗氣,聲音發顫道:“將軍,剛才收到消息,宮里……宮里出了大事!”
聞言,男子眉頭一皺,“什么大事?”
這個節點,宮里能有什么大事?!
美人在懷,被人打擾,他心情不爽極了。
今日他才剛回京城,身子乏累,他最好能有什么真的大事!
“圣旨!”玄影語氣急促,“皇上他今日上朝時下了圣旨,要追贈那七個宮女為鄉君!”
出了那么大的事,底下的人竟然現在才報,玄影一得到消息,不敢拖延,當即來向主子稟報。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床榻上的男子愣住了。
七個宮女?
鄉君?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語氣帶顫,但卻又暗藏著幾分帶有緊張的希翼,“什么宮女?”
希望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樣。
可惜,只聽下一秒玄影發急道:“就是……就是十二年前的那七個,負責灑掃幽寧軒的宮女!”
音落瞬間,帳內一片寂靜,氣氛低沉。
早已被吵醒的女子此刻更是縮躲在被子里,大氣都不敢出。
尤其是,她還感覺到攬抱著自己的那只手臂,緊繃發硬,有一絲絲疼意。
“將軍?”她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男子沒有絲毫回應,空洞的眼神直直盯著帳頂,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突然笑出了一聲。
笑聲很輕,但卻讓人聽了脊背發涼。
“好,好得很!”他咬緊著后槽牙,并對心腹道:“你去樓下等著。”
“是。”
女子瞧著他這有些瘆人的模樣,下意識往后躲了躲。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畏懼,男子低頭看了她一眼,冰冷的眼神里哪里還有方才纏綿時的溫柔。
“你睡。”他翻身下床,開始穿衣。
女子見狀不敢多問,縮躲在被窩里,看著他迅速穿戴整齊。
但在快要走出門時,只見他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而是背對她道:“今日之事,就當沒發生過。”
“嗯。”女子連忙點頭。
房門被合上,聽著外邊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她一個人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帷幔,半天緩不過神來。
她下意識動鼻,輕嗅了嗅。
被子里還殘留著他的溫度,那曖昧的氣息也還尚在,可他人卻已經不在了。
她突然想起了睡前他說的那個名字。
“陳昭容。”她呢喃自語,細細品味。
想到最后,她不由皺起雙眉。
她突然想起當時將軍喚這名時的表情,不像是在懷念,眼中也絲毫不見傷感。
倒像是某種她看不懂,卻又感覺很危險的東西。
她莫名打了個寒顫,將自己的整顆腦袋都藏進了被窩里,不敢再亂想。
若再想,她自己的這條小命可能就要不保了!
樓下,那名心腹正焦急等著,見主子終于下來,他連忙迎了上去。
“將軍,現在怎么辦?”
男子沒說話,大步往外走。
“將軍?”
“備馬。”男子沉聲道:“回府。”
玄影不敢再問,連忙去牽馬過來。
夜色中,兩人一前一后徹底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陳府后院的密室中,燭火搖曳。
只見四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案旁,一人站著,神色各異。
案桌上方還攤著一份眷抄來的圣旨,字跡清晰。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方才從怡紅樓倉皇離去的男人,陳司衍。
他是陳昭容的遠房侄兒。
如今才三十剛出頭,面容冷峻,那一雙幽暗的眼睛更是深不可測。
“人都到齊了?”他開了口,聲音低沉。
站在他身側的玄影點了點頭,“除了西北那邊趕不及,在京的三位都到了。”
陳司衍的目光,一一掃過一同坐著的三人。
在他左手邊坐的是頭發須白的老者,姓齊,曾是陳大將軍府上的幕僚,如今賦閑在家,靠著幾畝田地度日。
只見其面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陳司衍開口,帶著絲尊敬,對他問出了聲,“齊老,您怎么看?”
被叫齊老的老者,不由停下了敲打著桌面的手。
他嘆了口氣,“衍哥兒,老夫說句不中聽的,這樁事,怕是壓不住。”
“壓不住?”坐在他身邊的中年男子,聽了,不由冷哼一聲。
此人姓蔣,也是陳大將軍舊部的后人。
他如今在兵部掛了閑職,脾氣卻依舊火爆,“一道圣旨而已,能翻得了天?那七個宮女死了十二年,骨頭都爛了,誰還能記得她們是誰?”
“蔣三哥此言差矣。”齊老搖了搖頭,反駁道:“這不是記不記得的問題,是這道圣旨一出,等于把當年那樁案子重新翻了出來,當年經手此案的人,現在還活著的,有幾個?那些人的后人,現在在朝為官的,又有幾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接著道:“英國公今日在朝堂上吵成那樣,為什么?因為他怕,他怕這道圣旨只是個開頭,后面怕還有更大的動作。”
“英國公?”蔣三皺了眉,“他跟咱們有什么關系?”
齊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倒是陳司衍開口解答道:“英國公的岳家,當年跟陳昭容有過節。”
蔣三愣了愣,閉上了嘴。
此時,坐在角落里的一個人年輕人突然開了口,聲音有些發顫,“衍叔,你說咱們會不會被牽連?”
他是陳司衍的一個遠方表侄,姓方,如今才剛滿二十,在京城開了間小鋪子,勉強能夠糊口。
而他是被玄影連夜叫來的,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大事,只聽說是跟陳昭容有關。
陳司衍看著他,目光有些復雜。
“小方,你爹當年是做什么的?”
小方聞言,不由一愣,“我爹?他……他不是一直在家種田嗎?”
“種田?”陳司衍冷笑一聲,“你爹當年可是陳大將軍派給陳昭容的暗衛,那年冬日,幽寧軒里那嬪妃的死,就是他干的。”
小方瞬間嚇得面色慘白。
“不……不可能……”他一臉不敢相信,喃喃自語道:“我爹……我爹他那么老實的一個人。”
“老實?”蔣三冷笑出聲,“你爹老實?你知道你爹他殺過多少人嗎?你知道他那條腿是怎么瘸的嗎?可不是什么種田摔的,而是有次幫陳大將軍殺人時,被對方的人給刺傷的。”
聽完,小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哆哆嗦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空氣安靜,良久,老齊才嘆了口氣,道:“衍哥兒,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關鍵是,咱們現在該怎么辦?”
陳司衍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拿起了桌上那一份圣旨看了又看。
“追贈鄉君,立碑以志。”他笑著呢喃,道:“這丫頭,真是好手段。”
“丫頭?”蔣三一愣,“什么丫頭?”
“假公主楚棠棠。”玄影接過話頭,解釋出聲,“也是皇上前不久請進宮,在民間號稱五歲半的小天師,之前她就住在幽寧軒,這道圣旨,就是她去養心殿催著皇上寫的。”
“五歲半?”蔣三難以置信,“一個五歲半的小丫頭片子,能翻得了十二年的舊案?”
估計那小頭片子連個話都還說不全呢吧!
他看著他們這模樣,一開始還以為對方是個什么難纏的人物呢,搞半天就只是一個小破孩?!
“能。”陳司衍放下了手中的圣旨,看著他緩道出聲,“因為那丫頭能看見鬼。”
音落瞬間,眾人面面相覷。
“看見鬼?”小方顫著聲問,“衍叔,您……您開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陳司衍那雙幽深的眼眸,盯看著他,“那丫頭之前在幽寧軒的枯井里,看見了那七個宮女,她還給她們擺了祭品,如今搬至棠梨閣,還給她們建了衣冠冢,給她們燒了紙錢。”
“現在竟還去養心殿堵皇上,硬是把這道圣旨給催了出來。”他頓了頓,繼續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們此刻也都聽說了?英國公和趙侍郎都在朝堂上吵成那樣,不也沒攔住?”
音落,密室里陷入了死寂。
過了許久,小方才有些害怕地開口問:“你們說,那丫頭……能看見鬼,那她能不能看見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