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冬。
“我楚棠棠又回來啦!”
養心殿門前,站著一個五歲半的小豆丁。
小豆丁皮膚白皙,兩頰肥嘟泛紅,發扎兩個小啾啾,綁著鈴鐺,身穿破舊道袍,那雙圓溜溜的大眼光瞧著就可愛至極。
“小天師,皇上和皇子們都在里頭等著您呢,還是快些進去吧?!币娝局粍樱撠熞偷奶O忍不住出聲催促。
“棠棠知道啦。”楚棠棠奶聲奶氣地點了點頭,不過在進屋前,她還不忘仰頭確認道:“你們確定包吃包住吧?棠棠身上可沒有銀子,買不了包子的?!?/p>
沒有包子,她就又要餓肚子了。
餓肚子難受,棠棠不想餓肚子。
她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太監汗顏,“小天師放心,皇上他定不會缺了您的用度?!?/p>
說完,他不忘打量其一眼,想不明白,這位前公主怎么被扔出宮后突然就變成這副樣子了?
怕皇上等急了,他沒功夫再想,帶著楚棠棠便進殿向孫公公稟報。
“皇上?!贝髢瓤偣軐O德全躬著身子快步走進,來到主子跟前,壓著聲說:“人……帶來了,現在在外候著呢,可要傳稟?”
雖然聲輕,但底下站著的皇子們還是都聽到了,楚云薇輕咬著唇,更是帶著擔憂的眼神下意識朝門外看去。
她……真的來了嗎?
皇帝緩抬眼,“帶進來?!?/p>
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是!”
沉重的殿門被從外打開,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里,只見其邁著短腿,艱難地跨過高高的門檻。
兩年不見,她瘦了。
倒是她那雙眼依舊沒變,還是那么的亮。
這讓眾人不由回想起兩年前國師說的那番話,’此女眼帶異光,克親克國‘。
那時皇帝楚墨并不信,楚棠棠乃是他和皇后的孩子,身為大楚國的公主又怎么可能會克國?!
可也就是那時,他們才發現楚棠棠不是親生的,是他后宮的一位嬪妃對皇后心懷怨恨,在她生產之際故意買通宮女將真公主調包,并送出宮外。
楚棠棠這個公主是假的,再加上當時國師的那番話,為了江山社稷,他自不能留她。
只是沒想到不過短短兩年沒見,她變化竟這般大。
楚棠棠站定,面對一眾人的打量,她緊張地攥緊了衣袖。
小臉緊繃,她安靜地看著上首的皇上,以及站在兩側的皇子們,最后才將目光停留在楚云薇的身上。
【這就是那個真公主嗎?她好漂亮啊?!?/p>
一道細微的奶音,毫無征兆地闖入離她最近的五皇子楚云煥耳中。
楚云煥瞳孔微縮,定定地看向楚棠棠。
她嘴唇根本沒動!
方才那道聲音是?
還沒等他想不明白,就聽那道奶音又來了,還帶著點羨慕和小心翼翼。
【好暖和啊……那炭火燒的好旺,可比待在橋洞底下暖和多了?!?/p>
楚云煥這次一直盯著她的嘴唇,可以很確定她根本就沒開口說過話,也確定自己沒幻聽!
因為這道聲音好像是直接在他腦子里響起的!
只有他能聽見嗎?
楚云煥特意看了看上首父皇的神色,和皇兄們的表情,并無異樣。
他們似乎沒聽見。
“看著朕。”皇上微蹙眉,對她東看西看的模樣似是有些不滿。
楚棠棠聽話地將眼神落在他身上,沒有躲閃,直直迎上皇帝審視的目光。
【是父皇……不對,不是棠棠的爹爹了,是皇上,嗯,他頭上的‘氣’是金色的,亮亮的,只是……】
楚棠棠皺眉,甚是疑惑,心里接著嘀咕,【只是里面怎么纏了好多黑色的線,像個蜘蛛網,咦?!有條黑線連到后面屏風那里去了,屏風后面好像是。】
楚棠棠的視線不由飄向皇帝身后的那面屏風,皺起了眉頭。
突然,她輕輕‘咦’了一聲。
雖然聲音很輕,但落在此時靜謐的殿內卻是清晰不已。
而一直聽著她心聲的五皇子楚云煥,卻被她這聲動靜弄的好奇心滿滿。
他早在聽到’屏風‘二字后就注意了,可是屏風后面他看了,什么都沒有啊。
“你看見了什么?”楚云煥有些迫不及待地問出了聲。
楚棠棠眨了眨眼,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道屏風,“那里有個穿著龍袍的老爺爺哎,他的胡子好長好長,看著好兇?!?/p>
“啪嗒!”
小蘿卜頭六皇子楚云燦拿在手里吃的花糕掉在了地上,一臉害怕地躲去了四哥楚云爍身后,抓緊他的衣服。
媽耶,父皇這里有鬼啊!
大皇子楚云稷也是立馬訓斥,“楚棠棠,你放肆!”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盯著楚棠棠,“你接著說?!?/p>
楚棠棠歪了歪頭,似是在仔細辨認,眉頭皺起,奇怪地朝皇上看了看。
“老爺爺在說話?!?/p>
“他說了什么?告訴朕。”
楚棠棠雙手背到身后,還特地清了清嗓子,模仿起一個嚴肅且蒼老的腔調,“楚墨,你小子膽肥了!朕的永昌硯臺,你也敢賞給那個只會溜須拍馬的趙老道?”
稚嫩的嗓音,卻令所有人毛骨悚然,全場死一般地寂靜。
只有楚棠棠平靜的面色中帶著些疑惑,她好像記得皇上就叫這個名,楚墨。
肯定就是了!
所以老爺爺這是真的在罵皇上吧?!
啊哦,皇上這是挨罵了呢。
此時皇帝的臉色,早在楚棠棠出聲的那一瞬間褪盡了血色,更是當即震驚地站了起來。
永昌硯臺!
這可是太上皇晚年時最喜歡的硯臺,當初隨葬品清單上也是赫然在列,可是卻在下葬內務府清點時不見了。
為了找到這個硯臺,他差點兒就將整個皇宮翻過來了,但卻始終不見蹤跡,最后成了宮中一樁懸了二十多年的無頭公案!
而趙老道正是三日前,因獻上一卷空有華表的‘祈福青詞’,被他一時高興,賞了一個御用硯臺的欽天監趙白首!
這件事,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還有呢?!?/p>
“還有……什么?”皇上聲音微顫。
楚棠棠順著皇上頭頂的另一條黑線,目光落在了他腰間佩戴的玉佩上。
“老爺爺還說,你腰間掛著的這破玩意,沾了地下的陰氣,趕緊扔掉它!戴著它,你就等著夜夜夢見玉璽掉進玉瀾池吧!”
“嘶。”
這一次,連一向最穩重的楚云稷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件事他可太清楚了!
因為父皇夢見傳國玉璽掉池里后,一醒來就秘密派禁衛軍去打撈。
這件事就只有父皇、他、二弟楚云驍、禁衛軍統領以及大太監孫德全五個人知道。
“你果真是個妖女!”二皇子楚云驍拔劍直指楚棠棠,一臉警惕地盯著她,并還不忘對皇上說:“父皇!此女定是細作!不知從何處窺得的宮中秘辛,故意在此裝神弄鬼!兒臣請旨,立即將其斬殺!”
楚棠棠面對冰冷的寒劍,絲毫沒感到害怕,此刻的她注意力已然被他的臉吸引。
不對。
準確來說應該是落在他的眉心上。
【這個哥哥怎么還是那么兇。】楚棠棠嘆了聲氣,【他那么兇,都將印堂處趴著的那個小娃娃給嚇哭了,小娃娃邊哭還邊說冷,咦?小娃娃手里還抓著一縷頭發哎,這個頭發是?】
楚棠棠視線下移,最終停留在楚云驍腰間佩掛著香囊的流蘇上。
像是發現了什么大陸,心底有些驚訝,【頭發和這個流蘇顏色一樣哎?!?/p>
楚棠棠看了看對方的眉心,幾息后了然點頭,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哦,小娃娃說,是有人將他的頭發和指甲混在香料里,塞進香囊里,戴著它就會做和水有關的噩夢,脾氣還會變壞,還會受傷,所以二哥哥脾氣才那么壞壞的吧。】
猛地聽見她說的這些話,楚云驍持劍的手忍不住發顫,她沒動嘴。
他卻聽見了!
而……而且她還說什么小娃娃……頭發……和指甲混在香料里,就在他腰間的香囊里!
不對!這不對!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有的從來就只有裝神弄鬼的人!
楚云驍恢復冷靜,“楚棠棠,你胡說八道什么!本皇子這香囊可是皇妹親自去護國寺給我求來的!怎么可能會有問題!”
簡直就是瞎說!
他氣得持劍往楚棠棠的跟前又送了幾分。
“驍兒,什么香囊?”站在上首的皇帝被兒子這番突然的話,聽得有些發懵。
沒聽到楚棠棠心聲的他,只以為是楚棠棠對他小聲說了什么,因此并未多想。
但想到楚棠棠方才說的那些事,皇上當機立斷命令楚云驍道:“驍兒,把你的香囊取下來?!?/p>
“父皇!”楚云薇站不住了,她急忙出聲的同時還不忘瞪一眼楚棠棠,“父皇,這可是女兒專門給皇兄求的,還是去的護國寺,怎么可能有問題?!依女兒看,這個楚棠棠就是在胡言亂語!”
五歲半小天師?
呵,依她看,她就是故意讓人傳的這噱頭,實則就是為了進宮奪取父皇和皇兄們的喜愛。
她就是在針對她!
要不然怎么解釋她才進宮那么一會兒,就將矛頭對準自己了?!
這個楚棠棠就是故意的!
她的目的就是她!
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