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號,寒露。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巷子里起了霧。薄薄的,灰蒙蒙的,把槐樹的枝丫罩得模模糊糊。露水比以前更重了,草葉上掛滿了細細的水珠,在霧里看不太清,但走過去褲腿就濕了半截。
劉婆婆沒在掃地。她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著霧。看見陳鋒,她說:“小陳,寒露了。往后早上涼,多穿點。”
他點點頭,往公交站走。
霧里走路,像隔著一層紗。路邊的房子、電線桿、行道樹,都只剩個輪廓。公交車從霧里鉆出來,到他跟前才看清。他上去,坐下,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細細的水霧。
到市場的時候,霧還沒散。市場里的棚子、店鋪、來來往往的人,都在霧里若隱若現。周姐站在店門口,手里端著杯熱茶。她看見陳鋒,說:“寒露了。”
他點點頭。
周姐說:“黑龍江那邊,這會兒該下霜了。”
她喝了口茶,轉身進去了。
店里活照舊。陳鋒搬貨、送貨、記賬。小鄧他們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忙著。霧散了一些,太陽出來了,照在濕漉漉的地上,水汽往上冒。
中午的時候,他一個人蹲在后門口吃飯。小花沒來。他看了看破爛堆那邊,空空的。
小吳從后面走過來,也在旁邊蹲下。
小吳說:“哥,小花好幾天沒見了。”
陳鋒說:“可能去別處了。”
小吳沒說話。
吃完飯,陳鋒去后門看了看。破爛堆還是那個破爛堆,但小花不在。他站了一會兒,回去干活。
下午,陳鋒去浦東送貨。
霧早散了,太陽挺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騎著三輪車,慢悠悠地走。路邊的樹葉黃了大半,落得滿地都是。車輪軋上去,沙沙響。
到了工地,李工頭不在。另一個工頭接的貨,看了看單子,說:“放那兒吧。”
他把貨卸下來,碼好。那人簽了字,把單子遞給他。
他接過單子,要走。那人忽然說:“你是周姐店里的?”
他回頭,看著那人。
那人說:“聽說你們那兒挺穩的。”
他沒說話。
那人點點頭,沒再問。
他騎上車,往回走。路上風大起來,吹得樹葉嘩嘩往下掉。有些葉子落在他頭上、肩上,他沒管。
回到市場的時候,天還亮著。他把三輪車停好,進店交單子。
周姐看了看,說:“那邊怎么樣?”
他說:“還行。”
周姐點點頭,沒再問。
晚上回去,霧又起來了。比早上還濃,路燈的光被霧裹著,昏黃昏黃的,照不遠。他踩著濕漉漉的地往巷子里走,看不清前面幾米遠。
走到樓下,他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
走近了,是小吳。
陳鋒說:“又忘鑰匙了?”
小吳說:“沒忘。等你。”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陳鋒站住。
小吳說:“我上個月存了三百塊。加上以前的,有一千了。”
陳鋒沒說話。
小吳說:“照這樣,再存兩年,就能回去蓋房子了。”
陳鋒說:“那就存。”
小吳點點頭。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小吳說:“哥,我上去了。”
他轉身上樓。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霧里。
十月十號,小武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三叔讓我來告訴你,過幾天有人來市場看。你該干嘛干嘛。”
陳鋒點點頭。
小武說:“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看看。”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說:“對了,那天喝酒,你喝得少。下次補上。”
陳鋒沒說話。
小武走了。
那天下午,陳鋒在店里整理貨。小吳在旁邊幫忙,兩個人一遞一遞,把水泥袋子碼整齊。
碼到一半,小吳忽然說:“哥,剛才那個人,是管事的?”
陳鋒說:“算是。”
小吳沒再問。
十月十二號,市場里來了幾個人。
穿著普通的衣服,不像是做生意的。他們在市場里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然后走了。
陳鋒在店里干活,沒出去看。
周姐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走遠,轉身回來,繼續算賬。
那天下午,市場里有人議論。說那幾個人是上面來的,檢查的。說沒什么事,就是看看。說走了就好了。
陳鋒聽著,不說話。
十月十五號,周姐讓他去收一筆賬。
是個新客戶,欠了一個月的貨款。他去了,那人不在。他在門口等了半個多鐘頭,那人回來了。
那人看見他,愣了一下,說:“你是?”
他說:“周姐店里的,來收賬。”
那人說:“等會兒。”
他進去,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拿出一沓錢,遞給陳鋒。
陳鋒接過,數了數,說:“夠。”
那人點點頭。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錢交給周姐。周姐接過去,數了數,放好。
十月十八號,小鄧的爸來了。
他拎著個袋子,站在店門口往里看。小鄧跑出去。
這回裝的是一袋子紅薯,個個都有拳頭大,還帶著泥。
他爸說:“家里的,剛刨的。”
小鄧看著那些紅薯,沒說話。
他爸說:“我走了。”
小鄧說:“爸,你吃了飯再走。”
他爸擺擺手,走了。
小鄧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拎著紅薯回來。
那天中午,他們蒸了一鍋紅薯。熱氣騰騰的,剝開皮,黃澄澄的瓤,咬一口,又面又甜。
小鄧吃了兩個,沒說話。
十月二十號,陳鋒去送貨。
是個新工地,在更遠的地方。他騎了一個多鐘頭的車才到。工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工人在干活。
他找到工頭,把貨卸了。工頭簽了字,把單子遞給他。
他接過單子,要走。工頭忽然說:“你是湖北的?”
他回頭,看著那人。
那人說:“聽口音像。”
他說:“是。”
那人點點頭,說:“我也是。孝感的。”
他沒說話。
那人說:“在這地方,碰見老鄉不容易。”
他站了一會兒,說:“走了。”
騎上車,往回走。路上風大,吹得他睜不開眼。他把身子壓低,慢慢騎。
回到市場的時候,天快黑了。他把三輪車停好,進店交單子。
周姐看了看,說:“那邊怎么樣?”
他說:“還行。”
十月二十二號,傍晚。
陳鋒收工的時候,小吳在門口等他。
小吳說:“哥,我今天發工資了。”
陳鋒看著他。
小吳從兜里掏出一沓錢,說:“三百五。加上上個月的,有一千三了。”
陳鋒說:“挺好。”
小吳把錢揣回兜里,說:“哥,我請你吃飯。”
陳鋒說:“不用。”
小吳說:“就吃碗面。”
陳鋒想了想,說:“行。”
他們去市場門口那家小飯館,一人一碗拉面。小吳非要加兩個雞蛋,一人一個。
吃面的時候,小吳話多一些。說他老家的事,說他媽一個人在家,說他以后要蓋什么樣的房子。
陳鋒聽著,不說話。
吃完面,天黑了。他們往公交站走。路上沒什么人,路燈照著,地上有他們的影子,一前一后。
小吳忽然說:“哥,謝謝你。”
陳鋒說:“謝什么。”
小吳說:“謝你聽我說這些。”
陳鋒沒說話。
車來了,他們上去,坐下。車廂里空空的,只有幾個乘客。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燈火一閃一閃往后退。
小吳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陳鋒看著窗外。
回到馬家莊,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燈照著地上的落葉,一堆一堆的。他們一前一后往里走,腳下沙沙響。
走到樓下,小吳說:“哥,我上去了。”
陳鋒點點頭。
小吳上樓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后沒了。
陳鋒站在那里,站了一會兒。
然后上樓,回屋。
屋里黑著。他沒開燈,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墻,黑黢黢的,把天切成一條狹長的縫。縫里有幾顆星星,隱隱約約的,看不清楚。
他看了一會兒,躺下。
窗外的風吹著,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