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號,立夏。
陳鋒早上五點就醒了。窗外有光,天已經亮了。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音。巷子里有人在說話,有自行車鈴鐺響,有狗叫。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清晨傳得很遠。
他起床,洗臉,穿上那件干凈的藍襯衫。襯衫是去年買的,二十塊,平時舍不得穿,今天要去松江,穿上了。他在鏡子前照了照,頭發長了,該剪了。臉還是那張臉,黑紅黑紅的,眼睛小,眉毛淡,但看著比四年前老了些。
四年了。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一會兒。
下樓的時候,巷子里已經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油條在鍋里滋啦滋啦響,豆漿的香味飄得滿巷子都是。他在攤子上買了一根油條,一碗豆漿,蹲在路邊吃完,然后往公交站走。
坐了一個多鐘頭的車,到火車站。又坐了一個多鐘頭的火車,到松江。下了火車,再坐公交,七拐八拐,終于找到老韓說的小區。
小區是新的,房子都是六層樓,刷著白墻,看著干凈。樓與樓之間有花壇,種著月季和梔子花,開得正旺,香味飄得到處都是。有幾個老人在花壇邊曬太陽,聊天,看見他走進來,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聊。
他找到六號樓,上到三樓,敲門。
門開了,老韓站在門口。他胖了些,也白了些,穿著一件T恤,頭發理得整整齊齊的。看見陳鋒,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他。
“兄弟!”
陳鋒被他抱著,有點不習慣,但沒動。
老韓松開他,上上下下打量,說:“瘦了,黑了,但精神了。”
他說:“還行。”
老韓把他拉進屋,說:“快進來,看看我兒子。”
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客廳不大,但亮堂,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窗簾一飄一飄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瘦瘦的,白白的,頭發扎著,懷里抱著個孩子。
老韓說:“這是我媳婦,小廖。這是我兒子,韓小寶。”
陳鋒點點頭,說:“嫂子好。”
小廖笑了笑,說:“常聽老韓提起你。坐,別站著。”
他坐下,看著那個孩子。孩子一歲多,圓圓的腦袋,圓圓的眼睛,白白胖胖的,坐在他媽腿上,手里拿著個玩具,正往嘴里塞。他看見陳鋒,不塞了,就看著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陳鋒也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韓說:“小寶,叫叔叔。”
孩子沒叫,就看著。
老韓說:“這孩子認生,熟了就好。”
小廖把孩子遞給老韓,說:“你們聊,我去做飯。”
老韓抱著孩子,坐在陳鋒旁邊,說:“怎么樣,我兒子帥不帥?”
陳鋒看了看,說:“帥。”
老韓笑了,笑得滿臉都是褶子。
那天中午,小廖做了一桌子菜。有魚有肉有雞有鴨,還有幾個素菜,擺得滿滿當當的。老韓開了瓶酒,給陳鋒倒上,說:“來,喝一個。”
他端起酒杯,和老韓碰了一下。
老韓喝了口酒,說:“四年了。還記得咱們剛認識的時候嗎?”
他說:“記得。”
老韓說:“那時候咱倆一起跑銷售,一天跑十幾個小時,腿都跑斷了。你話少,我話多,但咱倆合得來。”
他點點頭。
老韓說:“后來我去松江,你留在市場。一晃四年了。”
他沒說話。
老韓說:“你現在怎么樣?”
他說:“還行。”
老韓說:“周姐那人不錯,跟著她干,有前途。”
他說:“嗯。”
老韓說:“三叔那邊的事,我聽說了。你拒絕了四次,還全須全尾地站著,這事傳開了。”
他愣了一下,說:“傳開了?”
老韓說:“傳開了。干這行的都知道,有個姓陳的小子,悶葫蘆一個,但硬氣。三叔親自請了四次,都不去。”
他沒說話。
老韓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真行。”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吃完飯,老韓帶孩子午睡,小廖收拾碗筷。陳鋒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照在花壇上,照在月季花上,照在那些老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韓出來的時候,孩子睡著了。他坐在陳鋒旁邊,說:“兄弟,有件事我想問你。”
他看著老韓。
老韓說:“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他說:“什么怎么辦?”
老韓說:“就一直這么干下去?在店里打工,一個月一千多,夠花,但存不下什么。”
他沒說話。
老韓說:“你就不想自己干點什么?”
他想了想,說:“不知道。”
老韓說:“你這個人,穩,是好事。但太穩了,也不行。得往前走走。”
他說:“往哪兒走?”
老韓說:“我也不知道。但得走。不走,就一直在原地。”
他看著老韓,沒說話。
老韓說:“我不是說你這樣不好。我就是覺得,你能干得更好。”
他說:“我想想。”
老韓點點頭,說:“想想好。想好了,告訴我。”
下午四點多,他該走了。老韓送他到車站,走的時候,老韓說:“常來。”
他說:“好。”
老韓說:“有事打電話。”
他說:“好。”
車開動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韓站在那兒,沖他揮手。車越開越遠,老韓越來越小,最后看不見了。
那天晚上回到馬家莊,天已經黑了。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五月的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一股夏天的味兒。
他想起老韓說的話。你就不想自己干點什么?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干點什么。他就知道干活,干活,干活。干一天,掙一天的錢。
但老韓說得對,得往前走走。不走,就一直在原地。
他不知道往哪兒走。但他知道,得想想。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看了很久。
五月六號,他回市場干活。
小鄧看見他,說:“哥,昨天去哪兒了?”
他說:“松江,看朋友。”
小鄧說:“朋友?老韓?”
他點點頭。
小鄧說:“老韓哥現在怎么樣?”
他說:“挺好。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
小鄧說:“那挺好的。”
他說:“嗯。”
那天干活的時候,他腦子里老想著老韓說的話。你就不想自己干點什么?他一邊搬貨一邊想,一邊送貨一邊想。想了一天,沒想明白。
晚上回去,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張老板正在麻將館里喝茶,聽完,想了想,說:“老韓說得對。”
他看著張老板。
張老板說:“你這個人,穩,是好事。但太穩了,也不行。得往前走走。”
他說:“往哪兒走?”
張老板說:“這得問你自己。你想干什么?”
他想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張老板說:“那就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走。想不清楚,就站著。站著,總比走錯強。”
他點點頭。
五月八號,小武來了。
他還是那身薄外套,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三叔讓我來問你,五一過了,什么時候有空喝酒?”
他愣了一下,想起五一前武剛說的話。
小武說:“就今晚,行不行?”
他想了想,說:“行。”
小武說:“那下班我來接你。”
他點點頭。
小武走了。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時候,心里有點不安。武剛請他喝酒。他不知道去了要說什么。但他知道,不去不行。
下班的時候,小武果然來了。他開著一輛面包車,停在市場門口,沖陳鋒招手。
陳鋒上了車。車開起來,穿過幾條街,停在一家小飯館門口。飯館不大,但干凈,人也不多。
小武帶他進去,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瓶白酒。
小武倒上酒,說:“來,喝一個。”
他端起酒杯,和小武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辣,嗆嗓子。
小武說:“你平時不喝酒?”
他說:“不喝。”
小武說:“不喝好。我喝,是因為沒辦法。”
他沒說話。
小武喝了口酒,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請你喝酒嗎?”
他搖搖頭。
小武說:“因為你這個人,穩。三叔看重你,我也看重你。”
他看著小武,沒說話。
小武說:“干我們這行的,什么人都有。有滑的,有奸的,有狠的,有怕的。就是沒有穩的。你不一樣,你穩。”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武說:“我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和小武碰了一下。
喝了幾杯,話就多了。小武講他以前的事,講他跟黑子一起干的時候,講黑子怎么進去的,講他怎么頂上的。陳鋒聽著,不插話。
講到后來,小武忽然說:“你知道我臉上這道疤怎么來的嗎?”
他看著小武臉上那道淺淺的白印。
小武說:“就是上回那場架。那邊的人砍的。差點把眼睛廢了。”
他沒說話。
小武說:“但我不后悔。干這行的,身上沒幾道疤,都不好意思說混過。”
他想起小武上次也說過這話。
小武說:“你這個人,命好。不用挨刀,不用見血,也能在這地方站住。”
他說:“我不是命好。”
小武看著他,說:“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說:“不知道。”
小武笑了,說:“你這個人,真是。”
喝完酒,小武送他回去。下車的時候,小武說:“以后有事,找我。”
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著武剛說的話。干這行的,什么人都有。就是沒有穩的。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穩。但他知道,他站著,沒倒。
五月十號,店里來了個人。
是個中年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舊襯衫,站在門口往里看。陳鋒一看,不認識。
那人開口了:“你是陳鋒?”
他點點頭。
那人說:“我是老孫的朋友。老孫讓我帶個話。”
他看著那人。
那人說:“老孫出來了。他說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說:“謝我什么?”
那人說:“謝你沒幫他擔保。”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人說:“他說,要是你當初幫他擔保了,他現在更慘。”
那人說完,轉身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
老孫。那個開廢品站的,欠三叔的錢,被砸了店,后來不知道去了哪兒。現在出來了。還讓人帶話,謝他沒幫忙。
他想起那天老孫來找他幫忙的樣子,臉上帶著笑,說不會讓他為難的。現在老孫說,幸虧他沒幫。
他不知道該想什么。
五月十五號,月底快到了。
周姐讓他去收一筆賬。是老客戶,欠了四個月的貨款,一直拖著。周姐說,這回再拖,就不供貨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個工地上,正在跟人說話。他走過去,站在旁邊等著。那人看見他,臉色變了變,說:“小陳,又來了?”
他說:“王老板,周姐讓我來收賬。”
那人說:“最近手頭緊,再寬限幾天。”
他沒說話,就那么站著。
那人等著,見他不走,又說:“真沒錢,有錢早給了。”
他還是不說話,就那么站著。
站了大概十分鐘,那人嘆了口氣,說:“行行行,你等著。”
他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數了數,遞給陳鋒:“就這些,剩下的下個月。”
陳鋒接過錢,數了數,說:“謝謝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錢交給周姐。周姐數了數,看著他,說:“你這一招,真是百試百靈。”
他沒說話。
周姐說:“你知道那人為什么最后給了嗎?”
他搖搖頭。
周姐說:“因為他知道,你不拿到錢,是不會走的。與其跟你耗著,不如給了。”
他想了想,說:“我就是等著。”
周姐笑了,說:“等著,就是本事。”
五月二十號,小鄧的爸又來了。
還是那個瘦小的老頭,還是那件舊中山裝。但這次,他手里拎著個塑料袋,裝著幾個粽子。
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小鄧看見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來了?”
他爸說:“端午節快到了,給你送幾個粽子。你媽……我包的。”
小鄧看著那些粽子,眼眶紅了。
他爸說:“我走了。”
小鄧說:“爸,你吃了飯再走。”
他爸說:“不了,還得趕車。”
他走了。小鄧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他們把粽子蒸了。糯米粽子,紅棗餡的,又甜又糯。小鄧吃了一個,不說話。
陳鋒也吃了一個。他想起他媽包的粽子,也是這個味兒。
五月二十五號,月底結賬。
周姐給他漲了工資。一個月一千六,管兩頓飯,加班另算。她把錢給他的時候,說:“好好干。”
他接過錢,說:“謝謝周姐。”
周姐看著他,說:“你來四年多了?”
他算了算,說:“四年零兩個月。”
周姐點點頭,說:“四年零兩個月,夠長的了。”
他沒說話。
周姐說:“我二十一年多了。”
她沒再說下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五月的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一股夏天的味兒。
他想起這個月的事。去松江看老韓,看見了他的孩子,他的家。武剛請他喝酒,說了很多話。老孫出來了,讓人帶話謝謝他。小鄧的爸又來送粽子。他還在站著。
他想起老韓說的話。你就不想自己干點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想想。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忽然想起剛來那天,站在火車站門口,仰著頭看那些高樓。那時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會站在這里,不知道會遇到這些人,不知道會經歷這些事。
現在他知道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樓,回屋,躺下。
窗外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是五月二十六號。
他起床,洗臉,穿上那件舊外套,下樓,坐車,去市場。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已經到了。小鄧、小楊、小周、小吳也到了。他們都站在店門口,看見他來,沖他點了點頭。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他走過去,開始干活。
五月要過完了,六月要來了。
四年多了。
他還站著。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