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號,谷雨。
陳鋒早上出門的時候,天上下著毛毛雨。雨細得像霧,飄在臉上,涼絲絲的,癢癢的。巷子口的槐樹被雨洗得綠油油的,葉子亮得反光。有幾只麻雀躲在樹葉底下,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吵架。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雨絲落在頭發(fā)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舊外套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濕痕。他想起老家,谷雨這天,他媽會念叨:“谷雨前后,種瓜點豆。”然后他爸就扛著鋤頭下地,他跟在后面,提著種子袋子。玉米種子、花生種子、豆子種子,一包一包,用舊報紙包著,上面寫著名字。
他媽不識字,但他爸寫,她就認得。那個“玉米”兩個字,她認了二十年。
他已經四年沒跟在他爸后面下過地了。
巷子里有人在掃地。唰唰唰的,是劉婆婆。她撐著傘,彎著腰,一下一下掃。雨水把地打濕了,掃起來費勁,但她還是掃。她看見陳鋒,直起腰,說:“小陳,上班啊?”
他點點頭,說:“劉婆婆早。”
劉婆婆說:“谷雨了,雨下得好。莊稼人最喜歡這雨。”
他說:“嗯。”
劉婆婆說:“我年輕的時候,這時候在地里忙。種玉米,種花生,種豆子,一樣一樣種。一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心里高興,知道秋天有收成。”
她說完,又彎下腰,繼續(xù)掃地。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腰彎得跟蝦米似的,但手上的勁兒還在,一下一下,掃得干干凈凈。
他往公交站走。
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站臺上站著幾個人,都撐著傘,縮著脖子。車來了,擠上去,人貼著人,雨傘貼著雨傘。車廂里濕漉漉的,有一股雨水的腥味兒。
窗外的樹都綠了。那些法國梧桐,葉子長全了,密密麻麻的,把天空都遮住了。雨落在葉子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音,輕輕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到市場的時候,雨還沒停。周姐站在店門口,看著天。她沒撐傘,就那么站著,雨落在她頭發(fā)上,肩膀上,她也不躲。
她看見陳鋒,說:“谷雨。”
他點點頭,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周姐說:“黑龍江那邊,這會兒也該種地了。玉米,大豆,高粱,一樣一樣往下種。”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光,是想起什么的光。那光一閃一閃的,像遠處的燈火。
陳鋒看著天,沒說話。
周姐說:“我小時候,谷雨這天,我爸會帶著我下地。他扛著鋤頭,我提著種子袋子。玉米種子、大豆種子、高粱種子,一包一包,用舊報紙包著。我爸認得字,每包上都寫著名字。我不認得,他就教我認。”
她頓了頓,說:“現(xiàn)在我認得了,但地沒了。”
她說完,轉身進去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天,看著雨,看了很久。
那天店里活不多。下雨天,工地停工,裝修的也不出門。零零星星來幾個散客,買點小東西,很快就走了。
小鄧坐在柜臺后面,發(fā)呆。他看著門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楊在逗野貓。那只花貓蹲在門口,看著雨,小楊伸手摸它,它也不躲,就那么蹲著。
小周在整理貨,慢慢地整,不急。他把那些水泥袋子碼得整整齊齊的,一袋一袋,摞成一堵墻。
小吳站在門口看雨,一動不動。他站了很久,久得小楊都忍不住看他。
小楊說:“小吳,你看什么呢?”
小吳說:“看雨。”
小楊說:“雨有什么好看的?”
小吳沒說話,繼續(xù)看。
陳鋒坐在柜臺里面,看著他們。小鄧發(fā)呆,小楊逗貓,小周整貨,小吳看雨。各人有各人的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他想起剛來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門口看雨。那時候他不知道雨有什么好看的,就是站著,看著,發(fā)呆。現(xiàn)在他知道了。雨有什么好看的?沒什么好看的。但站著看雨的時候,心里安靜。
下午的時候,雨停了。天還是灰的,但沒那么陰了。云散了,露出一塊一塊的藍天,太陽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陳鋒去后面喂小花。小花不知道從哪兒鉆出來,渾身干干的,蹲在破爛堆上,看著他。他把剩飯倒進破碗里,小花跳下來,埋頭吃。
小吳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他后面,看著小花。
陳鋒回頭,看見他。
小吳說:“這貓,你養(yǎng)的?”
他說:“不是,小鄧養(yǎng)的。”
小吳點點頭,沒再說話。但他沒走,就那么站著,看著小花吃。
小花吃完了,抬起頭,舔了舔爪子,看著小吳。小吳也看著它。
小吳忽然說:“我家以前也養(yǎng)過貓。”
陳鋒看著他。
小吳說:“黃的,胖胖的,跟我十幾年。后來死了。”
他沒說話。
小吳說:“死的時候,我哭了。我爸說我沒出息,一只貓,哭什么。但我就是哭。”
他說完,轉身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小吳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著小吳說的話。我家以前也養(yǎng)過貓。小吳不是話少,是不想說。不想說的話,就不說。想說的時候,就會說。
他想起小吳看雨的樣子,看小花的樣子,說那些話的樣子。小吳不是怪人,是心里有事的人。
窗外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四月二十二號,老韓打電話來。
電話是打到周姐店里的,周姐讓他接。他拿起話筒,聽見老韓的聲音:“兄弟,忙不忙?”
他說:“還行。”
老韓說:“孩子出院了,好了,活蹦亂跳的。現(xiàn)在滿屋子爬,抓都抓不住。昨天差點把暖水瓶扒倒了,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他聽著,不知道說什么,就是聽著。
老韓說:“媳婦也好了,不哭了,天天抱著孩子笑。她說等孩子大點,也來上海,一起干。”
他說:“那挺好的。”
老韓說:“你什么時候過來?孩子想見見他叔叔。”
他說:“五一吧。五一放假,我過去。”
老韓說:“行,我等你。我給你做好吃的。”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聽著話筒里的嘟嘟聲,站了一會兒。
老韓的孩子一歲多了。會爬了,會笑了,會叫爸爸媽媽了。他還沒見過。
他決定,五一放假一定去。
四月二十三號,小鄧的爸又來了。
還是那個瘦小的老頭,還是那件舊中山裝。但這次,他手里拎著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么。
他站在店門口往里看,小鄧看見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來了?”
他爸沒說話,把蛇皮袋遞給小鄧。小鄧打開一看,是土豆,一袋土豆,個個都有拳頭大,帶著泥。
他爸說:“家里的,今年收成好。你媽種的。”
小鄧看著那些土豆,愣住了。
他爸也愣住了。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小鄧說:“爸,我媽……”
他爸擺擺手,說:“我知道。我說順嘴了。”
小鄧沒說話,眼眶紅了。
他爸說:“我走了。”
小鄧說:“爸,你吃了飯再走。”
他爸說:“不了,還得趕車。”
他走了。小鄧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小鄧把那些土豆洗了,蒸了一鍋。蒸熟的土豆,皮一剝就掉,露出黃黃的瓤,冒著熱氣,香得很。小鄧拿了一個,遞給陳鋒。
陳鋒接過來,咬了一口。面,甜,燙嘴。是他小時候吃的那個味兒。
小鄧自己也吃了一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么。
小楊在旁邊說:“鄧哥,這土豆真好吃。”
小鄧點點頭,沒說話。
小周也吃了一個,不說話。
小吳也吃了一個,也不說話。
他們就那么坐著,一人一個土豆,慢慢地吃。誰都不說話,就吃。
吃完土豆,小鄧說:“我媽種的。”
沒人說話。
四月二十五號,周姐讓他去送貨。
是浦東那個工地。李工頭看見他,說:“小陳,來了?”
他點點頭。
李工頭說:“最近怎么樣?”
他說:“還行。”
李工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我聽說,三叔那邊,現(xiàn)在把市場穩(wěn)住了?”
他說:“穩(wěn)住了。”
李工頭點點頭,說:“那就好。穩(wěn)了好。做生意嘛,求的就是穩(wěn)。不穩(wěn),什么都干不成。”
他點點頭。
李工頭說:“你也在那邊好幾年了吧?”
他說:“四年了。”
李工頭說:“四年,不短了。能在那個市場待四年,不容易。”
他沒說話。
李工頭說:“好好干。你這人,我看行。”
送完貨,往回走。騎著三輪車,慢悠悠的。路邊的樹更綠了,花也開了,紅的黃的紫的,熱熱鬧鬧的。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一股花香。
他想起剛來那年,也是這時候,他剛開始跑銷售,一天跑十幾個小時,腿都跑斷了。那時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跑。
現(xiàn)在不一樣了。現(xiàn)在他有地方干活,有地方住,有人認識他。周姐信任他,小鄧他們跟著他,三叔那邊也把他當自己人,李工頭也說“我看行”。
他騎著車,慢慢地騎,曬著太陽,覺得挺舒服。
四月二十八號,小武來了。
他穿著一件薄外套,不是那身黑夾克了。臉上那道疤已經看不太出來了,只有仔細看,才能看見一條淺淺的白印,像一條細細的線。
他站在店門口,沖陳鋒招招手。
陳鋒走過去。
小武說:“三叔讓我來告訴你,五一期間,市場里可能會來些人。”
他看著小武。
小武說:“不是鬧事的,是來玩的。上面有人要來檢查。”
他點點頭。
小武說:“三叔說了,你們店,該干嘛干嘛,別多事。正常做生意,跟平時一樣。”
他說:“知道了。”
小武看著他,說:“你這個人,穩(wěn),不用多說。三叔說,有你這樣的人在店里,他放心。”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
小武說:“對了,三叔還說,上次跟你說的事,你記住就行。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去找他。”
他點點頭。
小武轉身要走,又回頭說:“五一有空沒?我請你喝酒。”
他又愣了一下。
小武說:“就咱倆,喝兩杯。認識這么久了,還沒一起喝過。”
他想了想,說:“五一我要去松江,看個朋友。”
小武說:“那回來再說。”
他走了。
陳鋒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武剛請他喝酒。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又近了一步。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時候,腦子里老想著這事。武剛請他喝酒。他來上海四年,除了老韓,沒人請他喝過酒。周姐請吃飯不算,那是大家一起。武剛是單獨請,就他們倆。
他不知道該不該去。但他知道,不去不好。
晚上回去,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張老板正在麻將館里喝茶,聽完,點點頭,說:“去。”
他看著張老板。
張老板說:“武剛那人,講義氣。他請你喝酒,是看得起你。不去,就是不給面子。”
他說:“我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說什么。”
張老板笑了,說:“喝酒就喝酒,說什么?喝多了,什么都能說。喝少了,什么都不用說。”
他沒說話。
張老板說:“去吧。沒事。”
他點點頭。
四月三十號,月底結賬。
周姐給他漲了工資。一個月一千五,管兩頓飯,加班另算。她把錢給他的時候,說:“好好干。”
他接過錢,說:“謝謝周姐。”
周姐看著他,說:“你來四年了?”
他算了算,說:“四年零一個月。”
周姐點點頭,說:“四年零一個月,夠長的了。”
他沒說話。
周姐說:“我二十一年了。”
他愣了一下,看著周姐。
周姐說:“我來上海二十一年了。那年也是四月,也是谷雨前后。”
她沒再說下去,但陳鋒等著。
過了一會兒,周姐說:“二十一年前,我也是你這樣,一個人,什么都沒有。坐火車來的,硬座,三十多個鐘頭。下車的時候,腿都腫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看著遠處,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姐說:“剛開始在飯館打工,端盤子洗碗,一個月兩百塊。住的地方比你這還差,地下室,沒窗戶,白天黑夜分不清。干了兩年,攢了點錢,去學做建材。學了一年,出來自己干。干了十幾年,才有了這個店。”
她頓了頓,說:“二十年,一晃就過去了。有時候想想,好像昨天剛下的火車。”
她看著他,說:“你好好干。二十年,也快。”
那天晚上,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四月的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一股花草的香味。
他想起周姐說的話。二十年,一晃就過去了。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會什么樣。會不會也像周姐一樣,有一個店,有幾個人跟著他干,站在門口曬太陽,說“二十年一晃就過去了”。
遠處那些燈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來了。他看著那些燈火,忽然覺得,它們沒那么遠了。
他想起剛來那天,站在火車站門口,仰著頭看那些高樓。那時候他覺得那些樓那么高,那么遠,一輩子都夠不著。現(xiàn)在他站在這兒,看著那些樓,覺得沒那么遠了。
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能不能住進那些樓里。但他知道,他還站著。站著,干活,吃飯,睡覺。該干什么干什么。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忽然想起他媽說的話:保重身體。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樓,回屋,躺下。
窗外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是五月一號,勞動節(jié)。
他起床,洗臉,穿上那件舊外套,下樓,坐車,去市場。
到市場的時候,周姐已經到了。小鄧、小楊、小周、小吳也到了。他們都站在店門口,看見他來,沖他點了點頭。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他走過去,開始干活。
干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武剛說的話。五一期間,上面有人要來檢查。他不知道那些人長什么樣,什么時候來。但他知道,照常干活就行。
中午的時候,市場里來了幾個人。穿著普通的衣服,不像當官的,也不像做生意的。他們在市場里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然后走了。
小楊說:“哥,那是檢查的?”
他說:“不知道。”
小楊說:“看著不像。”
他沒說話。
下午的時候,又來了幾個人。也是轉了一圈,走了。
小鄧說:“今天怎么這么多人來?”
他說:“五一,正常。”
小鄧沒再問。
那天沒什么事。檢查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但沒進店里,就看看。他們該干活干活,該送貨送貨,跟平時一樣。
晚上回去,他站在樓頂,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五月的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一股夏天的味兒。
他想起今天的事。檢查的人來了,又走了。什么都沒發(fā)生。跟三叔說的一樣,該干嘛干嘛。
他想起武剛請他喝酒的事。等從松江回來,就去。
他想起老韓的孩子。明天就去松江,看看那個孩子,看看老韓的新家。
他想起周姐說的話。二十年,一晃就過去了。
遠處有火車經過,轟隆隆的,在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著那道亮線,忽然想起剛來那天,站在火車站門口,仰著頭看那些高樓。那時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會站在這里,不知道會遇到這些人,不知道會經歷這些事。
現(xiàn)在他知道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樓,回屋,躺下。
窗外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是五月二號。
他要去松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