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記那種姿態,根本不是上級對下級的審視。
張建民臉色陰沉的可怕。
——
車子最終在云山縣大酒店門口停下。
但他們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地下車庫的VIP通道,直接乘坐專用電梯,上到了頂層的套房區。
電梯門打開,一條鋪著厚厚羊毛地毯的走廊出現在眼前。
眼鏡男將陳海引到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正是林國棟。
眼鏡男推開門,對陳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卻識趣地停在了門外,并將房門輕輕帶上。
房間很大,裝修是沉穩的中式風格,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雪茄的味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云山縣的璀璨夜景。
林國棟就坐在一張紅木沙發上,手里沒有夾著雪茄,只是靜靜地看著桌上一個已經燃盡的煙灰缸。
他的身邊,再無他人。
偌大的房間里,只有他和陳海兩個人。
氣氛,比在奧迪車里時,還要凝重百倍。
陳海的目光在房間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國棟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拉開林國棟對面的椅子,坦然坐下。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這是一種無聲的較量,氣場的碰撞。
林國棟在官場沉浮多年,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足以讓任何一個下屬膽戰心驚。
然而,這股氣勢壓在陳海身上,卻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陳海的眼神,平靜,深邃,像一潭古井,深不見底。
終于,還是林國棟先打破了沉默。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卻沒有抽,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煙盒的邊緣,聲音低沉而沙啞。
“那條匿名短信,是你發的?”
他的聲音很平淡。
“是。”
陳海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干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咔嚓”一聲輕響。
林國棟手中的煙盒,被他生生捏變了形。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猛然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巨大的情緒波動,如同火山噴發前的巖漿,在他的體內瘋狂奔涌。
但他畢竟是林國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縣紀委書記。
僅僅兩秒鐘,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驚駭和殺意,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的臉色恢復了正常,只是呼吸,比剛才粗重了半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似乎要將陳海從里到外徹底剖開。
“你是誰?你從什么地方知道這些事的?”
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難察的顫抖。
陳海的反應,卻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之前在審訊室里,面對李風的審問,陳海雖然平靜,但終究還是帶著幾分被動和弱勢。
可現在,在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密閉空間里,陳海整個人的氣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不再是被動應答的“嫌疑人”,反而像是主導這場談話的獵手。
陳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身體前傾,伸出手,從那個被林國棟捏變形的煙盒里,慢條斯理地抽出了一根煙。
然后,他又拿過桌上的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
整個動作,行云流水,自然無比,就好像他不是在縣紀委書記的面前,而是在自己家的客廳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顯得越發深不可測。
“林書記,我和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
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簡單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和掌控全局的自信。
“我只求自保罷了。
至于那些消息,你盡管放心,只要我還好好地活著,它們就永遠不會有第二個字泄露出去。”
林國棟死死地盯著陳海,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腦子里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殺人滅口?
不行,風險太大。
這個人敢發那條短信,就一定留了后手。
自己一旦動手,恐怕那些東西會立刻引爆。
林國棟沉默了許久,久到煙灰缸里那根雪茄的余溫都徹底散盡。
他緩緩地靠在沙發背上,似乎想讓自己緊繃的身體放松一些。
“與那件事有關的所有人,都已經死完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為了那個秘密,他付出了太多,也親手埋葬了太多。
他自認為自己做到了天衣無縫,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查出任何蛛絲馬跡。
陳海聞言,冷笑了一聲。
死完了?
是啊,上一世,如果不是林國棟自己落馬后,為了保命,主動交代出來,企圖獲得重大立功表現,這個秘密,恐怕真的會隨著一起被帶進墳墓里。
陳海的思緒,飄回到了上一世。
那時候的林國棟,已經不是云山縣的紀委書記,而是市里的政法委書記,位高權重。
可也正因為站得太高,在后來的反腐風暴中,摔得也最慘。
被雙規之后,自知罪孽深重,難逃一死的林國棟,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自己所有的罪行。
其中,就包括這件讓他午夜夢回,驚懼不安的陳年舊案。
他的獨生子林峰,在大學時仗著家里的權勢,飛揚跋扈,在一次醉酒后,與人發生爭執,失手將一名同學推下高樓,當場死亡。
為了保住兒子的前程,林國棟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系和手段,將這件故意殺人案,硬生生定性成了一場意外墜樓事故。
他買通了所有的目擊者,銷毀了所有的不利證據。
可受害者的父母,一對從農村出來的樸實夫妻,卻不肯罷休。
他們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無緣無故地“意外”墜樓,開始四處奔走,上訪告狀。
林國棟怕夜長夢多,心一橫,做下了一件更加喪心病狂的事情。
他通過一個灰色地帶的朋友,找來了一個亡命之徒,制造了一場“意外”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