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大約一周前的事情。

在一家鐵匠鋪的門口，盧西恩第一次見到了莉莉婭。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黎恩學(xué)院的學(xué)生。

之所以對她多一分關(guān)注，是因為鐵匠鋪這樣的地方，一般很少能看到身份尊貴的小姐夫人。

特別是，那天的莉莉婭穿著一身天藍色的絲綢長裙，戴著貴族小姐出門時經(jīng)常攜帶的寬檐帽，手上還提著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真皮手包。

別說盧西恩，鋪面里的那位鐵匠都一眼看出了她的特殊，說話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完全看不出往日里扯著嗓子大喊的渾厚氣勢，生怕聲音稍大一點眼前的瓷娃娃就會因此而碎掉。

出于好奇，盧西恩停下了腳步，想看看這樣一位嬌滴滴的小姑娘為什么會來鐵匠鋪。

“……這位小姐，你想要買點什么？”

“你們這里可以打銀飾嗎？”

女孩的聲音夾雜在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脫袈曋校@得有些朦朧，又格外清澈干凈。

“可以倒是可以……”

鐵匠遲疑了一下，“但是像我們這些人，手藝都比較糙，估計很難滿足您的要求……”

聽到這里，盧西恩忍不住笑了。

這家鐵匠鋪的老板他認識，手藝什么的且不談，至少在做生意方面算是個精明的商人。平時對著那些經(jīng)驗豐富的顧客都是能忽悠就忽悠，恨不得在他們身上多扒出幾枚硬幣。如今來了個一看就人傻錢多的肥羊，卻說什么“手藝比較糙，難以滿足您的需求”？

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有良心了？

在盧西恩看好戲似的眼神下，鐵匠鋪的老板依然在苦口婆心地勸導(dǎo)：“如果您是想要打造首飾，去找專門的店鋪可能更好，我們這邊主要還是以鐵器為主……”

“首飾店我去過，但他們說需要完整的圖紙。”

女孩從手包里拿出一張紙，一點點將它拆開，遞到了老板面前，“我只有這個。”

“這是我自己畫的，可能不夠細致，但我想盡快拿到，所以沒有那么多時間調(diào)整……不知道你們這邊能不能做？”

老板接過去看了一眼：“做是可以做，你這個形狀不復(fù)雜，但是我們做出來的成品肯定不如專業(yè)店鋪的精細好看。”

“沒關(guān)系的。”

女孩聞言笑了起來，“反正只是個書簽，不需要太漂亮，足夠?qū)嵱镁秃昧恕！?/p>

盧西恩看到鐵匠鋪老板似乎被噎了一下。

很顯然，對于他們這種吃辛苦飯的勞動者來說，一枚純銀打造的書簽已經(jīng)算得上是奢侈品，與“實用”這兩個字實在搭不上邊。

老板咕噥了一聲，像是想和以前一樣罵一句吸血鬼之類的，但看著女孩臉上的微笑，終究還是沒有罵出口。

“……行，您的預(yù)期工期是多久？”

“越快越好。”

鐵匠點點頭：“那就明天晚上過來取。”

“謝謝您！真是幫了大忙！”

女孩雙手合十歪了下頭，瞇起眼睛笑得很好看。

她利索地給了定金，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盧西恩避讓了一些，假裝是路過的行人。

昨天剛下過一場小雨，鐵匠鋪所在的巷子又不像是皇后區(qū)的那些每天都有人巡查維護。長年累月的磨損之下，地面坑坑洼洼，積蓄了不少雨水，經(jīng)過一夜的沉淀顯得有些渾濁。

女孩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按著帽檐，腳步輕盈地越過水洼。天藍色的身影越過水面，像是湖泊上倒映的屬于飛鳥的影子。

路過巷口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里蜷縮著一個小乞丐。

除了皇后區(qū)以外的地方，乞丐與流浪漢都很常見。盧西恩經(jīng)常在外行走，對此早就已經(jīng)習(xí)慣，但女孩顯然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一幕。

她在旁邊看了一會，沒有直接上前，而是環(huán)視一圈，找到了一只路過的流浪貓。

她似乎總能得到偏愛。

即便是向來警惕的流浪貓，看著她接近都沒什么反應(yīng)，反倒在女孩蹲下的時候伸長了脖頸等著她撫摸。

如它所愿，女孩摸了摸它的腦袋，然后從手包里拿出一疊紙幣讓它咬住。

能在外面討生活的小貓都很聰明，立刻明白了女孩的意圖，三兩步跑到了小乞丐的身邊，將紙幣丟到了他腳下。

小乞丐的眼睛一亮。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拿，而是抬頭去找那個好心人在哪。

有了這筆錢，他和母親就不會被房東趕出去，今天的晚飯也就有著落了！

但是。

他所能看到的，只有站在遠處事不關(guān)己的青年，以及對面用帽子遮住面孔，對他們這些流浪兒唯恐避之不及的貴族小姐。

小乞丐垂下眼眸。

大概是某位好心的魔法師吧。

他想。

有些魔法師是平民出身，對他們這些流浪兒的態(tài)度不像貴族那般冷淡，而且他們掌握著魔法，想要驅(qū)使一只貓咪也不是什么很困難的事情。

小乞丐把錢握在手里，起身對貓咪說道：“你在這里等我，我去給你買吃的。”

他做賊一樣飛快的跑了，還不忘盡量選擇遠離那位貴族小姐的路線。

他沒有忘記，大部分貴族都不喜歡平民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他們會生氣發(fā)怒。

盧西恩的視線一直落在女孩身上。

自從她把紙幣放到流浪貓嘴里以后，她就沒再關(guān)注小乞丐那邊的情況，好像她不是在做一件好事，只是隨手丟掉了一沓廢紙。

善良又冷漠。

這兩種全然不同的特質(zhì)在她身上竟能完美融合。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在離開小巷之前，女孩回頭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她歪了下頭，像是認出了他，又好像沒有。

她也沒太在意這段插曲，提著裙擺消失在巷口。

那之后的第二天，盧西恩又去了一趟鐵匠鋪。

在門口等了一會，直至天色漸晚，他終于邁步進去。

“盧西恩？”

鐵匠鋪老板與他還算熟悉，“今天想要點什么？”

“路過，隨便逛逛。”

他隨口道，“最近生意不錯？之前好像在附近看到了貴族的車駕。”

“嗐，就接了個小生意。”

鐵匠對他毫無防備，“一晚上就打好了，剛被取走，就在你來之前不久。”

“我還是第一次見一個貴族小姐親自做這種小事。要說打的東西重要吧，要的又急，顯然不是精心準備。可要說不重要吧，又是親力親為……矛盾得很。”

是啊。

矛盾。

就像她那個人一樣。

盧西恩心中想道。

說起來……

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