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安靜地站在遠處，微弱的光線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仿佛來自地獄的漆黑死神。

人影邁步走近，停在維克托的面前。

密集的雨水自天空急墜而下，在接觸到人影的瞬間向外滑落，像是撞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維克托這才注意到，雖然身處雨中，對方卻連衣角都沒被打濕。反觀他自己……血水混著雨水，像是落水狗一樣狼狽。

凱厄斯看著面前的青年，嗓音冷淡道：“太弱了。”

維克托對這個評價毫不在意：“是莉莉婭讓你來救我的嗎？”

“不是。”

凱厄斯想都沒想就否認了。

維克托笑了。

好歹做了一段時間的同學，凱厄斯是什么性格他也有些了解。

如果不是莉莉婭，他不可能會管他的死活。

就算是偶然路過，大概也會在旁邊看著他被殺。

不。

他可能都不會因此而停下腳步。

腹部的傷口被雨水浸透，生死危機所激發出的腎上腺素褪去以后，那陣仿佛血肉都在被不斷撕裂的刺痛越發難以忽視。

維克托喘息著，強行穩住聲音。

他不想在凱厄斯的面前露怯。

“幫我謝謝她……”

“沒有必要。”

凱厄斯冷聲道，“以后她不會再聽到任何關于你的消息。”

維克托：“……”

他的第一反應是凱厄斯要殺他，但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如果是這樣，他沒必要和他說這么多。

維克托沉默片刻：“我需要離開塔羅尼亞，還是黎恩？”

凱厄斯的表情依舊冷淡：“這是你要考慮的事情，與我無關。”

維克托愣了一下，隨后意識到——

沒錯。

不是凱厄斯不允許他留下來。

而是如今的他已經不可能在塔羅尼亞生存。

畢竟他得罪了格里芬，后者甚至已經開始買兇殺人，勢必要取他的性命。

今天他成功躲過了追殺，那明天呢？以后呢？

以平民的身份對抗一位貴族的惡意，無異于以卵擊石，毫無勝算。

維克托的心中泛起一抹苦澀。

面對一片黑暗的未來，他的心中沒有忐忑，也沒有絕望……此時此刻，占據他全部心神的只有一個問題。

“我想再見她一面。”

維克托道，“見她一面，和她告別。”

她是誰，在場兩人都心知肚明。

面對他的請求。

凱厄斯似乎發出了一聲嗤笑。

密集的落雨聲中，那短促的笑聲并不明顯，卻像一根細長的針，緩緩沒入維克托的心臟。

“莉莉婭只和有用的人做朋友。”

凱厄斯說著，語氣不再是毫無起伏的平靜，而是帶上了一點炫耀似的愉悅。

“她注意到你，是因為你的天賦。”

“但是你太弱了。”

“幾個普通人就能讓你如此狼狽，你有什么資格留在她的身邊？”

看著維克托怔松的表情，凱厄斯心中，隱秘的喜悅不斷泛起，帶來陣陣戰栗般的舒爽快感。

……沒錯。

他們根本不了解莉莉婭。

他們以為她是天使？是高懸于天際，平等地照耀每個人的月亮？

不。

她是披著天使皮囊的惡魔。

是月光無論如何都無法照亮的陰影。

在她的心中，根本就沒有什么喜歡，什么愛意。

她在乎的，只是“有沒有用”而已。

不管格里芬還是維克托，他們喜歡的都是表面上那個完美無缺、溫柔善良的莉莉婭。

只有他……

只有他，才能夠觸碰到表象之下的真實。

“所以……”

凱厄斯輕聲道，“滾吧，不要讓她為難。”

他不喜歡莉莉婭關心別人。

哪怕那只是偽裝出來的虛假善意。

說完，凱厄斯便轉身離開了。

陰暗的雨巷中，只剩下了維克托自己，以及還未來得及處理的幾具尸體。

血液的腥氣混著雨水的潮濕氣息，不斷鉆入維克托的鼻尖，讓他感到了一陣眩暈般的不適。

他終于支撐不住，踉蹌著跌坐在雨中。

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好像血液都已經和雨水一起流干。

維克托靠在墻壁上，抬頭看著漆黑的天空。

沒有月亮。

也沒有他的太陽。

凱厄斯說的沒錯。

他太弱了。

這樣的他……怎么配站在莉莉婭的身邊？

……

伯爵府邸。

凱厄斯的臥室。

窗戶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一只手緊緊抓住窗框，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凱厄斯猛地用力，從窗戶中靈活地翻進來。

鞋跟落在地面，發出克制的一聲輕響。

凱厄斯關上窗戶，剛一轉身，房間的燈卻忽然亮起。

他瞇了瞇眼睛。

莉莉婭正坐在他的床上，不知道等了他多久。

女孩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真絲睡裙，單薄的布料貼在她的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線。黑色的長發垂落在肩頭，與白皙的肌膚形成極為鮮明的對比，精致、清冷，美得驚心動魄。

像是沐浴著月光的妖精。

凱厄斯看著她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膚，眼中暗色濃郁。

他邁步走近，獨屬于少年的凜冽氣息撲面而來，濃郁到要將莉莉婭淹沒。

凱厄斯俯下身，雙手撐在莉莉婭的身側，將女孩籠罩在投下的陰影之中。

“很晚了，還不睡？”他貼著她的耳邊說道，嗓音帶著些低沉的暗啞。

莉莉婭看著他的眼睛：“為什么出門？”

深夜外出，外面還下著暴雨。

怎么想怎么不正常。

“你不是讓我盯著那個平民么？”

凱厄斯抬起手，捻起她的一縷發絲，“我收到消息，格里芬想要對他下手。”

“買兇殺人？”

莉莉婭立刻反應過來，“那情況怎么樣了？維克托呢？他有沒有受傷？”

聽著這一連串的問題。

凱厄斯的眼神逐漸變得危險。

他的心中惡意翻涌，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有些后悔讓維克托離開了。

“凱厄斯。”

見他不語，莉莉婭皺眉道，“說話。”

“我去的太晚了。”

凱厄斯垂下眼眸，像是做錯了事的小狗，“雨太大，我用了點時間才找到那個平民。”

“我趕到那里的時候，周圍都是血，還有格里芬那些手下的尸體。”

“維克托殺了他們，但是他太弱了，受了很重的傷。”

“我試過了，但是沒有把他救回來。”

莉莉婭雙眸睜大：“所以……”

“所以……”

凱厄斯輕聲道，“他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