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東方月淡淡地應了一聲,轉過頭去與身旁一位陣法師攀談,再未看徐元一眼。
周成仙是個熱心腸,見東方月冷了場,忙不迭又拉過幾個修士湊到徐元跟前。
“這位是張道友,擅長流沙符。”
“那是李兄,明目符畫得一絕。”
幾張滿是墨跡的大臉湊了過來,帶著職業性的假笑。
徐元一一回禮,目光在幾人遞來的符箓上掃過。
筆觸虛浮,靈力斷續,節點處的轉折更是生硬。
全是次品。
即使在白色下品中,也只能算勉強能用的貨色。
與這種水平的人交流,除了浪費口水,榨不出半點油水。
他敷衍地點頭,端起茶盞輕抿,擺出一副不善言辭的木訥模樣。
那幾人見徐元是個鋸嘴葫蘆,還是個只會畫兩張下品的野路子,也沒了結交的興致,轉頭便圍向了那邊的東方月。
美人,天才,話題中心。
東方月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俏臉上雖掛著矜持的淺笑,眼角眉梢卻透著一股受用的傲意。
“嘖,那娘們也就是命好。”
周成仙一屁股坐回徐元身邊,壓低了嗓門。
“真正的重頭戲在后頭,柳安前輩馬上就到。”
徐元放下茶盞。
“柳安?”
“練氣中期的大修,這圈子里的定海神針。”
周成仙身子前傾,神神秘秘地豎起一根手指。
“柳前輩手里攥著一套完整的白色中品符箓傳承,雖說他自個兒至今沒突破到中品符師,但在下品符箓這一塊,那是能畫出精品的老手。”
說到這,周成仙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
“最關鍵的是,柳前輩早年受過傷,無兒無女,也沒個徒弟。”
徐元挑眉。
懂了。
是個絕戶,誰都想當那個有緣人,把那套中品傳承和柳安一輩子的積蓄給繼承過來。
難怪這屋里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正說著,樓梯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暗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入,面白無須,眼神溫潤。
“柳前輩!”
“柳師大駕光臨,令此處蓬蓽生輝啊!”
屋內的符師們起身,椅子拖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就連一直端著的東方月,此刻也斂去了傲氣,快步迎上前去,乖巧得像個鄰家小妹。
“柳叔叔,您坐這兒,月兒剛給您以此間最好的靈茶溫了杯子。”
柳安微微頷首,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享受著這眾星捧月的快感,最后在角落里并未起身的徐元身上停了一瞬,眉頭皺了一下。
他理了理衣袍,在主位落座。
“今日小聚,諸位不必拘禮,若有符道上的疑惑,盡可道來,老夫知無不言。”
話音剛落,提問聲此起彼伏。
“柳前輩,晚輩在繪符時,這最后一筆總是靈力潰散,不知何解?”
“柳師,這符紙的材質處理,究竟要浸泡多久才最完美?”
徐元坐在角落,聽著這些問題,心中那一絲期待徹底煙消云散。
這些問題,就像是在問一個廚子怎么把水燒開。
對于已經能夠繪制中品符箓,甚至在嘗試解析符文架構的他來說,這種層次的問答簡直是幼兒牙牙學語。
柳安卻很享受,他慢條斯理地拋出幾句模棱兩可的心得,引得眾人一陣驚呼贊嘆,仿佛聽到了什么大道至理。
東方月更是妙目連閃,頻頻點頭,一副受益匪淺的模樣,也不知是真懂還是裝懂。
無聊。
徐元垂下眼簾,不再看那群演戲的小丑。
他在腦海中復盤著昨日那張神行符的靈力回路。
既然白色中品已經成符,那么能不能簡化筆畫,用更少的靈力達到同樣的效果?
如果將第三個轉折點的符文稍微拉長……
他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目光渙散,盯著面前空蕩蕩的茶杯發呆。
而在旁人眼里,這便是**裸的無視與不敬。
正說得興起的柳安,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恭維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個走神的年輕人身上。
這小子,從頭到尾沒提一個問題,甚至沒正眼看過自己。
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是在嘲笑自己講得淺顯?
還是根本就看不起自己?
柳安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哪來的愣頭青,不懂規矩。
坐在徐元身邊的周成仙急得后背冒汗,他在桌底下狠狠踢了徐元一腳。
沒反應。
完了。
這徐兄弟平時看著挺機靈,怎么關鍵時刻掉鏈子?
得罪了柳安,以后在這圈子里還怎么混?
聚會直到深夜才散場。
柳安在一片恭送聲中離去,臨走前看都沒看角落一眼。
出了茶樓,冷風一吹。
周成仙恨鐵不成鋼地拽住徐元袖子。
“我的徐大兄弟哎!你剛才那是發什么愣呢?”
“那可是柳安!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指點機會,你倒好,坐那兒發呆!”
“你沒看柳前輩最后的臉色嗎?那是記恨上你了!”
徐元回過神,看著滿臉焦急的好友。
“啊?結束了?”
“方才聽柳前輩講到靈力流轉的關竅,我一時聽得入了迷,腦子里突然靈光一閃,好像抓住了點什么,不知不覺就走神了。”
寒風瑟瑟。
周成仙提著醉仙露,在柳安的府邸外徘徊了半柱香的時間,終是一咬牙,扣響了那扇朱紅大門。
為了給徐元求這個情,他可是下了血本。
屋內暖意融融,炭火盆燒得正旺。
柳安半瞇著眼,目光瞥過那壇封泥未開的好酒,鼻翼微動。
原本板著的臉,線條柔和了幾分。
“罷了。”
“看在你這番誠意的份上,老夫便不與那愣頭青計較。”
“下次小聚,讓他機靈點,若還是那副木訥樣,神仙也救不了他。”
周成仙大喜過望,連連作揖。
“多謝柳前輩!多謝柳前輩!我那兄弟就是個悶葫蘆,心里其實對您敬仰得很,回頭我一定讓他好生給您賠罪!”
然而,周成仙這番苦心,注定是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此刻的徐元,早將那所謂的聚會,所謂的柳安拋到了九霄云外。
青崖坊,那間狹窄昏暗的屋內。
空氣中彌漫著朱砂與符紙燃燒后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