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仙的“窩棚”,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不堪。
那是村子最西頭,緊挨著一片荒廢菜地的兩間低矮土坯房。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好幾處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光;墻壁裂縫縱橫,用泥巴和碎草勉強糊著,風一過就“嗚嗚”作響。屋里幾乎沒有什么像樣的家具,只有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桌,兩個歪腿的板凳,墻角堆著些干草,算是床鋪??諝庵袕浡睗竦耐列任?、霉味,還有一股經年累月熬煮草藥留下的、復雜到難以形容的混合氣味。
但奇異的是,這破敗逼仄的空間里,卻莫名有一種“安定”的感覺。不是舒適,而是一種歷經歲月沖刷、褪盡繁華后最樸素的堅實感,像深埋地下的老樹根。
昨夜,林半夏和陸文淵就是在那堆干草上擠著睡下的。兩人都累極了,也顧不上嫌棄,幾乎是倒頭就昏睡過去。噩夢如影隨形,火光、鮮血、坍塌的墻壁、夫子的悶哼……在睡眠的深淵里反復上演。但他們太疲憊了,疲憊到連夢魘都無法徹底驚醒他們,只是在干草堆上不時抽搐、**,像兩條擱淺的、掙扎呼吸的魚。
邋遢仙自己睡在門口用幾塊木板搭的“床”上,鼾聲如雷,卻奇異地并不吵鬧,反而像某種低沉穩定的背景音,壓過了屋外的風聲雨聲,也隱約安撫著兩個少年驚魂未定的心神。
天將亮未亮時,林半夏先醒了。
他是被胸口那九處封印傳來的、一陣輕微而持續的“脈動”驚醒的。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種沉睡的力量在緩慢蘇醒,隨著他的呼吸,一漲一落,與心跳形成某種微妙的共振。他睜開眼,屋里還很暗,只有門縫和破屋頂漏下的幾縷灰白晨光。他躺著一動不動,靜靜感受著體內的變化。九股溫熱的暖流,正沿著一些他從未意識到的、極其細微的路徑緩慢游走,所過之處,連日奔波的酸疼和昨日幾乎透支的虛弱感,竟在一點點消散。
這就是父親用性命封入他體內的力量嗎?它到底是什么?僅僅是保護心脈,還是……蘊藏著更多?
他悄悄坐起身,看向旁邊。陸文淵還在睡,眉頭緊蹙,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右手無意識地緊握成拳,包扎的布條縫隙里滲著暗紅。即使在睡夢中,他的身體也緊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
再看門口,邋遢仙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盤腿坐在他那破木板上,面對著一扇破窗戶透進來的微光,閉目養神。他亂糟糟的頭發胡子似乎更亂了,但側影在晨曦中,竟有種奇異的沉靜感,與昨日那個粗魯攪藥的老頭判若兩人。
林半夏不敢驚動,輕手輕腳地想起身去外面透口氣。腳剛沾地——
“醒了就滾出去劈柴?!卞邋菹裳劬Χ紱]睜,聲音沙啞,“水缸見底了,東頭井里打滿。灶臺邊上的藥渣清了,埋到屋后老槐樹根下。做完這些,再來找老子?!?/p>
林半夏一愣,下意識應道:“是?!?/p>
他看了一眼還在睡的陸文淵,默默推門出去。清晨的空氣冷冽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濕氣,讓他精神一振。他挽起破爛的袖子,開始按照吩咐干活。
劈柴的斧頭很鈍,柴火潮濕,很不好劈。他沒什么力氣,幾斧下去,柴沒劈開,虎口倒震得生疼。但他咬著牙,一下,又一下,用上了巧勁——不是蠻力,而是觀察木柴紋理,尋找最脆弱的結合處。這道理,跟辨認藥材的“斷口”有異曲同工之妙。漸漸地,他劈得順手了些,雖然慢,但柴劈得整齊。
打水更累。井很深,轆轤老舊,一桶水提上來,累得他氣喘吁吁。來回幾趟,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一聲不吭,將水缸注滿。
清理藥渣時,他看著那些黑乎乎、已經辨不出原形的藥材殘渣,動作頓了頓。他能依稀分辨出幾味:安神的酸棗仁,定驚的朱砂(微量),化瘀的三七……還有幾味他不認識,但氣味沉郁苦澀,似乎有固本培元之效。老頭昨夜給他們喝的,就是這些東西熬的?他默默將藥渣收攏,埋到屋后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埋好后,他對著槐樹發了會兒呆。父親說過,有些藥材殘渣,回歸土地,是對草木之靈的告慰。
等他做完這些,天色已經大亮。陽光穿過云層,照在這個荒僻的小村子上,也照在他汗濕的額頭上。身體很累,但奇怪的是,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壓抑感,似乎隨著這些簡單重復的體力勞動,稍稍松動了一些。
他回到屋前,看見陸文淵也起來了,正蹲在屋檐下,用左手笨拙地捧著一個破陶碗喝水。右手包扎著,動作不便,水灑出來不少。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不再像昨夜那樣空洞,多了幾分沉靜,或者說,是一種將巨大痛苦強行壓入心底后的冷硬。
邋遢仙已經不在屋里。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一種微妙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