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一堆火,一個破瓦罐,在漸漸濃重的暮色和細雨里,構成一幅沉默而古怪的畫面。
許久,那青衫少年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文章……真的能殺人嗎?”
林半夏一愣,看向他。
老頭眼皮都沒抬,嗤笑道:“能啊,筆桿子比刀片子還利呢。不然怎么有‘口誅筆伐’這個詞兒?”
少年似乎沒聽到老頭的嘲諷,繼續喃喃道:“那如果……筆殺不了該殺的人,反而害死了不該死的人……這筆,還有什么用?”
林半夏心中一動。他隱約覺得,這少年問的,似乎不僅僅是文章。
老頭終于睜開了眼,渾濁的目光在少年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林半夏,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然后,他咧開嘴,露出那口黃牙,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看透世情的玩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趣。
“筆沒用,就用針。”老頭指了指林半夏,又指了指少年,“針沒用,就用拳頭。拳頭也沒用……”他頓了頓,拿起攪動瓦罐的樹枝,隨手在地上劃了兩道。
一道歪歪扭扭,像條快死的蟲。
另一道,卻凌厲干脆,入地三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
“那就想辦法,讓筆變成刀,讓針變成劍。”老頭扔掉樹枝,拍拍手上的灰,看著眼前兩個狼狽不堪、卻都在眼底深處藏著一點不肯熄滅的火苗的少年,慢悠悠地說:
“你們兩個小鬼,一個身上帶著死人的針,一個心里憋著殺人的字……巧了,老子這兒,正好缺兩個劈柴挑水的。”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噼啪的輕響。
“跟不跟來,隨你們便。不過嘛,這村子窮得老鼠都含淚搬家,除了老子那漏雨的窩棚,可沒別的地兒能遮風擋雨了。”
說完,他也不看兩人的反應,拎起那個還在冒熱氣的破瓦罐,晃晃悠悠地朝村子里最破敗的一間茅屋走去。
林半夏和陸文淵(雖然此刻他們還不知彼此姓名)互相看了一眼。
火光在兩人年輕的臉上跳躍,映出相似的疲憊、傷痛,以及那一絲被殘酷命運碾過、卻奇跡般未曾熄滅的、微弱而執拗的光。
細雨無聲,夜色如墨。
遠處,老頭的破茅屋里,亮起了一點如豆的、溫暖的光。
林半夏先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著那點光走去。
陸文淵沉默了片刻,也扶著樹干,艱難地站起來,步履蹣跚地跟上。
兩個身影,一前一后,融入了那片溫暖的、微弱的、卻足以刺破這無邊寒夜的光暈之中。
他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這古怪老頭是誰,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去,更不知道未來等待他們的,是更深的地獄,還是……一絲渺茫的曙光。
但此刻,他們選擇了走向那點光。
因為黑暗,實在太冷,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