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五年,秋。
京師,陸宅。
這是一處不算寬敞、卻清雅幽靜的小院。院中一棵老桂樹,金蕊滿枝,甜香馥郁。樹下石桌上,鋪著宣紙,硯中墨濃。
陸文淵端坐石凳,他已過而立,蓄了短須,更添儒雅氣度,只是目光愈發溫潤深邃。他身著常服,手中握著那支母親留下的舊銀簪——簪身已被摩挲得溫潤生光。他微微閉目,似在回憶,又似在醞釀。
半晌,他睜眼,提筆,蘸墨。
筆是普通的狼毫,紙是尋常的宣紙。但當他落筆時,周身那股溫養多年、已臻化境的浩然文氣自然流轉,融入筆端。他寫得極慢,極認真,仿佛不是在寫字,而是在鐫刻,在撫慰,在完成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寫的并非宏篇大論,也非詩詞歌賦,而是一篇跋文。
“余少時遭變,顛沛江湖,幸遇邋遢仙師點化,林兄半夏引為知己,更得賢妻青黛不離不棄。其間歷邊關血火,睹文字之獄,探藥谷之秘,見人性之極暗與至明。每有所感,輒錄于紙,積年成帙,名之曰《蒼生錄》。”
“此書所記,非為獵奇,非為邀譽,但求以我筆,存我真見,錄彼時、彼地、彼人、彼心。其間有士卒之血勇,百姓之哀哭,醫者之仁心,奸佞之宵小,權貴之漠然,書生之骨鯁,女子之堅韌……林林總總,皆為我所親見、親聞、親歷之‘人間’。”
“初,此書罹禍,幾成灰燼。幸得天憫,同道相扶,僥幸存世。后蒙陳師(陳夫子)故交、翰林院陳公青眼,斡旋于上,去其‘悖逆’之名,許以私刻流傳。余自知文筆拙陋,見識淺薄,所述所論,未必周全。然,一字一句,皆出本心,未敢虛飾。”
“今《蒼生錄》全稿將付梓,余添為跋。非為自辯,亦非自矜。唯愿后世覽者,若于此卷中,得見一絲當年烽煙,聽聞一縷過往悲歡,感知一分人性冷暖,進而有所思,有所悟,于己身立世、待人接物之際,能多存一分悲憫,多守一寸底線,多亮一盞心燈——則余心甚慰,此錄不枉矣。”
“書成之日,恰值幼子晬盤(抓周),手握銀簪(其母遺物)與毛筆,啼笑皆無,唯目光清亮。妻笑言:‘此子或承父志乎?’余莞爾,未置可否。志之所向,道之所存,豈必在形骸筆墨間?但使心燈不滅,仁心長存,醫者懸壺可濟世,書生筆墨亦能安良。如此,足矣。”
“是為跋。”
“陸文淵 謹識
永昌三十七年 桂月 于京”
最后一筆“京”字收鋒,陸文淵擱筆,輕輕舒了口氣。胸中那股伴隨多年的、沉郁與激蕩交織的文氣,在此刻竟化作一片月下平湖般的寧靜與圓滿。他知道,這本書,這些字,連同其中承載的血淚、歡笑、掙扎與希望,終于有了一個妥帖的歸宿。它們將走出這小院,走向更廣闊的世間,去完成它們“記錄”與“喚醒”的使命。
微風拂過,老桂樹沙沙作響,幾粒金蕊飄落,恰好落在未干的墨跡旁,似是為這跋文添上一縷天然的清香。
內室門簾輕響,林青黛端著茶盤走了出來。她已為人母,容顏更顯溫婉秀美,舉止間一派從容安寧。她將溫茶放在石桌一角,目光落在剛剛寫就的跋文上,輕輕念了幾句,眼中泛起溫柔的笑意與自豪。
“寫完了?”她柔聲問。
“嗯,寫完了。”陸文淵點頭,握住她的手。
“心里踏實了?”
“踏實了。”陸文淵望向她,又透過院墻,望向南方天際,“半夏兄上月信中說,西疆‘戊土芝’已得,正在返回途中。九針圓滿,或許就在今明兩年。屆時,他這‘遍嘗百草、行醫天下’的游方郎中,怕是更要名動四方了。”
“那是他的道。”林青黛微笑,“我們的道,在這里,在紙上,在粥鋪,在孩子心里。”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第二個孩子),眼中滿是幸福的光。
陸文淵將她攬入懷中,兩人并肩立于老桂樹下,望著滿樹金桂,聞著空氣中墨香、茶香、桂子香與遠處隱隱傳來的市井炊煙氣息交融在一起。
《蒼生錄》的最后一筆已然落下。
而屬于他們的,以及無數像他們一樣,在各自道路上堅守、掙扎、相愛、前行的人們的“人間”故事,還在繼續。
筆可擱,道未窮。
炊煙起處,即是人間。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