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的出口,開在城南亂葬崗邊緣的一口枯井里。
林半夏從井壁爬出時,天光已經大亮。慘白的日頭懸在頭頂,沒有溫度,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瞰著這片墳冢累累、荒草萋萋的土地。空氣里彌漫著腐土和某種若有若無的腥氣,偶爾有烏鴉嘶啞的叫聲劃過,更添死寂。
他趴在井沿,劇烈地喘息。身上的單衣早已被冷汗、泥污和干涸的血跡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胸口那九處被父親以“九針封脈”打入真氣的地方,隱隱傳來沉甸甸的壓迫感,并不疼痛,卻像有九塊燒紅的烙鐵嵌在體內,時刻提醒著他昨夜發生的一切。
不,不是昨夜。是剛剛。
母親的鮮血噴濺的溫度,父親最后那個決絕眼神的亮度,還有墻壁合攏前那瞬間吞噬一切的黑暗與巨響……每一個細節都鮮活得刺眼,在他腦海里反復灼燒。他閉上眼,用力搖頭,想把這些畫面甩出去,卻只換來一陣更劇烈的眩暈和惡心。
“嘔……”
他趴在井邊干嘔起來,卻只吐出一些酸水。胃里空蕩蕩的,心也空蕩蕩的,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冷和麻木。
不知過了多久,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噤,神智稍稍清醒。不能待在這里。藥王谷的人可能會搜查附近。他必須離開,必須……活下去。
父親最后的口型,無聲的三個字,像烙印刻在視網膜上。
活下去。
怎么活?
他茫然四顧,亂葬崗荒涼可怖,遠處依稀能看到江州城的輪廓,但那座城剛剛吞噬了他的一切。天下之大,他該去哪里?
手腳并用地爬離枯井,他靠在一塊半倒的石碑上,試圖整理思緒。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一部分是冷,一部分是后怕,還有一部分……是胸口那九處“烙鐵”傳來的、奇異的熱流。那熱流并不暴躁,反而溫吞吞的,像九股暖泉,緩慢而堅定地在他體內某些陌生的路徑中游走,所過之處,冰冷麻木的四肢竟然恢復了一絲力氣。
這就是父親用命換來的“九針封脈”嗎?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護住他的心脈,給他留下一線生機?
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摸到了一個硬物。
是那卷《傷寒論》竹簡。
昨夜倉皇逃入密道前,他唯一來得及抓住的東西。竹簡用麻繩編綴,因為常年摩挲,邊緣已經光滑油潤,帶著父親和祖父手澤的溫度。他顫抖著解開繩子,將竹簡在膝上攤開。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是父親林濟世的親筆朱批。從小,父親就握著他的手,在這竹簡上一字一句地教他認讀。那時陽光很好,藥香很暖,父親的聲音平穩而耐心……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竹簡上,暈開了墨跡。他慌忙用手去擦,卻越擦越模糊。更多的淚水涌出來,斷了線似的往下掉。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有肩膀在劇烈地聳動,像寒風中瑟縮的幼獸。
淚水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竹簡上的字。他胡亂抹了一把臉,強迫自己看下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父親用命換來的時間,不是讓他用來流淚的。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些熟悉的條文:“太陽之為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太陽病,頭痛發熱,身疼腰痛,骨節疼痛,惡風無汗而喘者,麻黃湯主之。”……
忽然,他愣住了。
在“麻黃湯主之”這行字的旁邊,有一行極小的、幾乎與竹簡顏色融為一體的淡墨批注。以前父親教他時,只講解藥性醫理,從未特意指過這些邊角的小字。此刻淚眼朦朧中,他卻看得格外清楚:
“麻黃,辛溫發汗,力峻效宏。其性如烈陽初升,驅寒邪于肌表。若化入武學,當走手太陰肺經、足太陽膀胱經,氣發如爆,掌出如炙,可破陰寒凝滯之掌力。然過剛易折,需佐以桂枝調和營衛,甘草緩急和中,方不至傷及本元。”
林半夏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迅速看向下一處,在“桂枝湯”的條文旁,果然也有小字:
“桂枝,辛甘溫通,助陽化氣。其性如春風拂柳,和緩而綿長。若化入武學,宜走手少陰心經、手厥陰心包經,勁力綿密悠長,擅解穴封脈,亦能護持心脈,穩守中宮。配白芍斂陰,大棗補脾,乃攻守兼備之基。”
這不是普通的醫理注解!這是……將藥性藥理,轉化為內勁運行、武學招式的法門!
他呼吸急促起來,手指顫抖著,一點點拂過竹簡上更多的條文。在“小柴胡湯”旁:“柴胡疏泄少陽,如游龍巡于半表半里,勁走肝膽二經,擅解郁散結,破纏絲陰勁……”在“大承氣湯”旁:“大黃芒硝,峻下熱結,勢如洪水破閘,走陽明胃腸,可破橫練硬功,然非體魄強健者不可輕用,慎之慎之……”
每一處方劑,每一味主藥,旁邊都附有類似的、將藥性對應經脈、化為武學應用的精妙批注!這些字跡或遒勁,或飄逸,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顯然歷經林家數代先祖的增補!
這哪里只是一卷醫學啟蒙的《傷寒論》?這分明是一部以醫入武、闡述人體奧秘與氣勁運用的無上寶典!是林家真正的、不傳于外的核心傳承!《靈樞秘典》或許記載了更高深的醫道秘術和傳說中的遺藏,但真正關乎根本修煉、最適合林家子弟打基礎的,恐怕正是這卷看似尋常、被父親用來給他開蒙的竹簡!
父親將竹簡交給他時,那鄭重的眼神……“記得,今天要學辨‘連翹’的真偽,那東西,形似者多,用心看。”用心看!父親要他“用心”看的,不只是連翹,更是這竹簡上隱藏的秘密!
巨大的震撼和遲來的領悟,像潮水般沖擊著林半夏。他捧著竹簡,仿佛捧著父親、祖父乃至歷代先祖沉甸甸的期望和智慧。冰冷的竹片,此刻竟燙得他手心發疼。
“用心看……用心看……”他喃喃重復,淚水再次涌出,但這次不再是純粹的悲傷,而是混雜了震驚、明悟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他擦干眼淚,將竹簡仔細卷好,貼身藏入懷中最深處。那竹簡緊貼著胸口,仿佛與那九處溫熱的封印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讓他冰冷的心口也泛起一絲暖意。
活下去。
不僅要活,還要弄明白這一切。藥王谷為什么要《靈樞秘典》?父親隱瞞了什么?這竹簡上的秘密,又指向何方?還有……母親最后伸出的手,父親決絕的背影……那些血,那些火……
他扶著石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目光再次投向江州城的方向,那里是他的家,如今已成廢墟和煉獄。但此刻,那目光里除了悲傷,更多了一絲火焰——微弱的、卻頑強燃燒著的火焰。
他要活下去。帶著竹簡,帶著九針封脈,帶著林家的血仇和秘密,活下去。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遠離江州城的西南方,邁出了第一步。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
風吹過亂葬崗的荒草,嗚咽如泣。幾只烏鴉盤旋落下,啄食著不知誰留下的祭品殘渣。少年的身影在荒冢間蹣跚前行,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起伏的丘陵背后。
懷中的竹簡,隔著粗布衣衫,傳來隱約的、仿佛血脈搏動般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