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日復一日的“顛倒”訓練與“醫文互診”中滑過,轉眼已是半月。秋意漸濃,荒村早晚的寒氣開始刺骨,破屋的漏風處總嗚嗚作響,像有無數細小的鬼魂在嗚咽。
林半夏和陸文淵卻仿佛感覺不到寒冷。他們沉浸在一種近乎癡狂的探索與磨合中。每日的“文診醫案”與“藥評詩作”不再是荒誕的游戲,而成了一場場嚴肅的、無聲的較量與共鳴。
林半夏面前攤開的不再只是陸文淵抄寫的《千字文》,更有他偶爾心有所感、隨手寫下的只言片語,甚至只是幾個凌亂的、帶著情緒劃痕的字跡。林半夏的目光,從最初的筆畫形質、墨色濃淡,逐漸深入到字里行間那流動的“氣韻”。他能從某個字最后一筆的拖沓,判斷出陸文淵當日是否氣血虧虛、心神不寧;能從一行字整體向右上方傾斜,推斷出他肝氣升發過亢、情志偏于躁急;甚至能從幾處無意識的、力道透紙背的頓挫中,“嗅到”那股潛藏在溫潤文氣下的、尚未完全化解的悲憤與戾氣。
他開始嘗試用“醫意”去“擬方”。不是真正的草藥方,而是一種意念上的引導和疏解。比如,針對一幅字跡中透露出的“心火浮越、腎水不濟”,他會在腦中構建一幅“黃連清心、肉桂引火歸元”的氣機流轉圖景,并試圖用自己的意念,將這幅圖景中“清潤下沉”的“藥意”,通過眼神、呼吸甚至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念波動,傳遞給陸文淵。
起初,這如同對牛彈琴。陸文淵往往毫無所覺,只是覺得林半夏看自己的眼神有時格外專注古怪。但漸漸地,當他書寫或調息時,偶爾會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涼寧和的“氣息”拂過心田,讓他躁動的情緒莫名平復片刻。他意識到,這或許就是林半夏“藥意”的初步影響。
而陸文淵對林半夏“藥方”的評點,也越發精微深入。他已不滿足于分析“君臣佐使”的結構,開始嘗試理解每一味藥在方劑中的“性格”與“角色”。他將“麻黃”的辛溫發散,比喻為文章開篇的“破題立論”,氣勢雄渾;將“桂枝”的溫通調和,視為承上啟下的“過渡銜接”,潤物無聲;將“甘草”的調和諸藥,比作文章的“收束圓融”,顧全大局。他甚至開始嘗試,用自己的“文氣”意念,去模擬、去“潤色”林半夏開出的藥方——比如,當林半夏為一個虛擬的“風寒束表”癥開出“麻黃湯”基礎方時,陸文淵會嘗試將《孟子》中“吾善養吾浩然之氣”的磅礴正大之意,融入對“麻黃”藥性的想象中,試圖增強其“破邪”的“氣勢”;而當林半夏為“肝郁脾虛”開出“逍遙散”時,他又會將《莊子·逍遙游》中那份超脫自在的意境,注入對“柴胡”、“白芍”等藥的理解,試圖增強其“疏解郁結”的“神韻”。
這種嘗試起初同樣縹緲,但林半夏驚訝地發現,當自己按照陸文淵“潤色”過的“藥意”去想象、去調動體內對應“藥性”的那絲微薄真氣(比如對應“麻黃”的剛猛之氣)時,那真氣的運轉似乎真的更順暢、更具“方向感”了!盡管效果微乎其微,卻無疑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更讓他們驚喜的是,在某些極其偶然的、兩人都心神高度凝聚的瞬間,林半夏的“醫意”與陸文淵的“文氣”,竟會產生一絲微弱的“共鳴”。比如有一次,林半夏正凝神體會陸文淵一幅字中隱含的“金氣過盛、克伐肝木”之象(字跡剛硬銳利,缺乏圓轉),而陸文淵恰好也在嘗試用“春風化雨”般的文氣意念,去中和這幅字過于鋒銳的“金氣”。兩股意念無意間在空中(或者說,在某種超越感官的層面)交匯——林半夏仿佛“看到”了那幅字跡的鋒芒被一層柔和的水汽包裹、軟化;而陸文淵則“感覺”到一股清涼滋潤的“木氣”滲入自己的胸臆,撫平了因強行模擬剛銳之氣而帶來的些微不適。
那一刻的共鳴短暫如電光石火,卻讓他們都震撼不已。
“醫文合擊”,不再只是邋遢仙口中虛無縹緲的概念,而成了他們能夠真實觸碰、并開始主動摸索的道路。
這天清晨,邋遢仙沒有立刻讓他們去倒立,而是丟給兩人各一張皺巴巴的紙。
“看看。”他蹲在門檻上,嘬著旱煙袋,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
林半夏接過紙,上面是一個藥方,筆跡潦草,顯然是邋遢仙隨手寫的。方子很簡單:桃仁三錢,紅花二錢,川芎一錢半,老蔥白三根(帶須),黃酒半盞為引。用法:煎湯,趁熱服,服后覆被取微汗。
“活血化瘀湯?”林半夏皺眉,“此方藥性峻烈,專攻瘀血阻滯。但方中未注明病因、脈象、禁忌……老丈,這是治何癥?”
邋遢仙吐了個煙圈,沒回答,反而看向陸文淵:“你呢?看出點什么?”
陸文淵拿到的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幅極其簡陋的、用炭筆畫出的圖案:一條波濤洶涌的大河,橫亙紙上,河水中央,一道筆直的黑線,將河流從中劈開,直抵對岸。畫工拙劣,但那股“斷流”的氣勢,卻撲面而來。
“這是……一幅畫?”陸文淵遲疑道,“意在‘斷流’?筆法雖陋,其意甚決。”
邋遢仙磕了磕煙袋鍋,站起身,走到兩人中間,渾濁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藥方,是給你們倆喝的。畫,是給你們倆看的。”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喝完,看完,然后告訴老子,你們看出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