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醒來時,已是次日正午。
陽光透過破屋頂的縫隙,形成幾道光柱,照在干草堆上,灰塵在光柱中飛舞。他緩緩睜開眼,只覺得渾身像是被碾過一樣酸痛,尤其是右肩和大腿外側,更是傳來陣陣深沉的、仿佛淤血化開般的脹痛。但與此相對的,是胸口那種長久以來沉甸甸的、仿佛壓著九塊巨石的束縛感,竟然……松動了一絲絲!
不是消失了,而是原本渾然一體、堅不可摧的“鎖”,似乎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可以感知內部結構的“縫隙”。尤其是對應右肩和右腿的那兩處封印,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有極其微弱卻真實的暖流,在那“縫隙”間緩緩滲流,與自身的氣血產生著若即若離的聯系。
他嘗試著,用意念極其輕柔地去觸碰那兩處封印。
沒有回應,也沒有抗拒。
像是在沉睡,但已經能聽到它的呼吸。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震撼和……一絲明悟。昨夜雖然后半段失去了意識,但前半段的痛苦和瀕臨崩潰的感覺,以及昏迷中隱約感受到的那股清涼寧和、如山似岳般穩住他根基的“外力”,都還殘留在感知里。
是陸文淵。還有邋遢仙。
他掙扎著坐起身,看到陸文淵靠坐在對面墻邊,臉色比他還蒼白,閉目沉睡,呼吸微弱,右手包裹的布條上又滲出了新鮮的血跡,顯然消耗極大。而邋遢仙則蹲在門口,守著那個咕嘟冒泡的破瓦罐,背對著他,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醒了?”邋遢仙頭也不回,“感覺如何?”
“……痛,但……松快了些。”林半夏如實回答,聲音沙啞。
“算你命大。”邋遢仙用破勺子攪著藥罐,“也多虧了旁邊那傻小子,拼了老命用他那點剛發芽的‘文氣’給你鎮場子、當向導。不然,老子這碗‘續命湯’,就是給你送行的了。”
林半夏看向陸文淵,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感激,愧疚,還有一絲莫名的、仿佛血脈相連般的親切感。昨夜那種瀕死時被一股沉穩“文氣”錨定、疏導的感覺,如此清晰,仿佛在他混亂的內在世界里,刻下了一道獨特的印記。
“陸兄他……無礙吧?”
“死不了,虛脫了而已。”邋遢仙盛出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遞給林半夏,“喝了。然后,仔細體會你胸口那兩處封印現在的感覺。”
林半夏接過藥碗,依言喝下。藥汁依舊苦澀難當,但入腹后,一股溫和卻源源不絕的熱力擴散開來,滋養著他幾乎干涸的經脈和臟腑。他閉上眼,用心感知。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九道封印,如同九座巍峨的山峰,鎮守在他體內要害。其中兩座(對應陽明、少陽),山體似乎出現了一些極其細微的“紋路”,不再是渾然一塊。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那兩座“山峰”內部,似乎有類似父親那種灼熱真氣,但更加凝練、更加……“有靈性”?仿佛沉睡著,等待著被喚醒,被引導。
引導……
他想起陸文淵昨夜那股“文氣”的感覺。清涼,寧和,卻帶著堅定的“疏導”、“平息”、“歸位”的意念。那意念,竟能與他體內狂暴的真氣產生某種共鳴,甚至……引導?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在他腦海中萌發。
醫者以針藥引導人體氣血,歸于平衡。
那么,我是否可以用“意”——像陸兄用“文氣”傳遞意念那樣——去主動引導、溝通這九道封印內的力量?不是強行沖撞,而是像疏解郁結、引導藥力歸經那樣,去“理解”它們,“安撫”它們,甚至……“運用”它們?
這念頭讓他心跳加速。如果可行,那這九針封脈,將不再是純粹的枷鎖和保命符,而是……一座需要他親手去探索、去掌控的力量寶庫!父親留給他的,不只是九條命,更是九把鑰匙,九條通向未知力量的道路!
他睜開眼,眼神亮得驚人。
邋遢仙似乎感應到了他的變化,回頭瞥了他一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看來,是想明白了點東西?”邋遢仙慢悠悠地說,“九針封脈,鎖的是‘氣’,也是‘路’。怎么開鎖,怎么走路,是你自己的事。不過嘛,”他指了指還在昏睡的陸文淵,“昨夜證明,你這把‘鎖’,和他那把‘鑰匙’(文氣),似乎……挺配。”
林半夏鄭重點頭。他看著陸文淵蒼白的睡顏,心中默默立下一個誓言。
這時,陸文淵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隨即聚焦,看到林半夏安然醒來,明顯松了口氣。
“陸兄,”林半夏鄭重地、緩緩地拱手,“昨夜……救命之恩,半夏沒齒難忘。”
陸文淵虛弱地擺擺手,想說什么,卻劇烈咳嗽起來。
林半夏連忙上前,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幫他順氣。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他忽然想起昨夜陸文淵那精妙而危險的“文氣”運用,以及自己體內那兩處松動封印的奇異感應。
一個更加清晰、更加具體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型。
他轉頭,看向邋遢仙,眼神堅定:“老丈,我想……和陸兄一起,繼續‘文診醫案’和‘藥評詩作’的練習。”
“哦?”邋遢仙挑眉,“還想玩?”
“不是玩。”林半夏搖頭,語氣沉穩,“我想真正弄明白,我的‘醫意’和他的‘文氣’,如何才能更好地配合、共鳴。昨夜是救命,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我想……主動掌握這種配合。或許,這不僅能幫我進一步解開封印,也能助陸兄更好地掌控他那股力量。”
陸文淵聞言,也強打精神,看向林半夏,眼中同樣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昨夜的經歷,也讓他對自身“文氣”的潛力,有了全新的、近乎震撼的認識。
邋遢仙看看林半夏,又看看陸文淵,那張臟污的老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幾乎可以稱得上“燦爛”的、露出滿口黃牙的笑容。
“好啊!”他一拍大腿,“一個想拿針當筆使,一個想拿筆當針用!有趣,太有趣了!”
他站起身,叉著腰,看著眼前兩個雖然虛弱、卻眼神灼灼的少年,朗聲道:
“從今天起,第二課,升級!”
“林半夏,你不只要‘診’陸小子的字,還要試著用你的‘醫意’,去模擬、引導、甚至‘開方’調理他體內的‘文氣’!陸文淵,你不只要‘評’林小子的方,還要試著用你的‘文氣’,去感知、共鳴、甚至‘潤色’他體內的‘醫道真氣’!”
“什么時候,你們能不用老子提醒,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完成一次小小的‘氣機共鳴’或‘意念疏導’,這第二課,才算真正入門!”
荒誕的課程,被賦予了全新的、嚴肅而宏大的意義。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挑戰,看到了躍躍欲試,更看到了……一種無需言說的、并肩前行的決心。
晨光徹底照亮了破屋。
藥香裊裊,混合著新生希望的微光。
第二課,在歷經生死考驗后,以一種嶄新的、更深邃的姿態,重新開始了。而林半夏體內那松動了一絲的九針封印,和陸文淵那經歷了實戰淬煉的“文氣”,將成為他們探索這條“醫文合擊”之路的,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基石。
前路依然迷茫,危機四伏。
但他們手中,已經握住了彼此借予的、第一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