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地形車在外城的爛土路上飛馳,帶起滾滾灰塵。
“情況好像很不樂觀……已經發展為B級災變了,感染源是‘刀螂’,所以畸變體的攻擊性都很強——”
顛簸中,簡桐讀著終端上的速報,抬起頭,意識到自己前世這事事好為人先的勁頭好像有些不合時宜,嘴上便打住了。
不知何時,身旁的沈泊叢已經切換為自動駕駛,正專注地看著終端投出的光幕。
上面顯示著無人機傳回的實時場景,周邊各種報告、評估層層疊疊,應該是比簡桐目前了解到的信息要詳盡得多。
也不用她再多次一舉地贅述了。
那血腥的實時畫面在光幕上占比很大,簡桐只掃了一眼就開始反胃。
雖然心里很好奇站長級別的權限都能接收到些什么信息,但又不想吐在別人車里,最終,簡桐只能目不斜視地看向前方濃郁的夜色。
那場末日般的災難改變了這顆星球的絕大多數參數,夜空卻回歸了絢爛,看起來遠比舊時代要澄澈遼闊。
星河異常壯麗,近地面就顯得格外黑,只看得見前方隱約有些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建筑混亂林立著,一片鬼影幢幢。
全地形車很快進入這片設立在殘垣斷壁之間的緩沖區,一路盡是那種三五成群,流民抱團生活的小型聚落。
傾頹倒塌的殘破樓板左支右斜,拼合出一片勉強有些遮蔽的空間,看起來十分壓抑。
下面隨處可見由廢棄垃圾和塑料布搭建起來的棚屋,都是在此處滯留日久的流民所建,此時一雙雙眼睛正從那些棚屋的縫隙無聲地向外窺探著。
見車輛近了,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孩,不哭不鬧,各個神情木然,只作勢要將這臺大車圍起來乞討。
沈泊叢沒有減速,直直地沖了過去。
簡桐則默默地側目了片刻,卻也知道自己內心的憐憫在此時毫無意義,便收回了目光。
她賬戶里就這么點貢獻點,換成最廉價的營養液也不過兩三打。
自己都吃不起飯了,工作也還不算有所著落,哪還管得到別人?
而且她的絕大部分心思都放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變上,也無暇他顧。
一駛出這片逼仄混亂的流民區,沖天的火光頓時就顯露在眼前,將上方的整片夜空炙烤成不詳的黑紅色。
不時有荷槍實彈的武裝無人機越過全地形車,從上方蜂鳴而過。
災變似乎愈演愈烈了。
簡桐在檢查站的應對手冊里看過,“刀螂”是一種不罕見,但也絕不少見的感染源,對付其感染衍生出的畸變體,火焰是最行之有效的手段。
那么問題就來了:災變等級為何在速報中提升成了B級?
“刀螂”只是評級為F的感染源,哪怕成群,在早就有所預防、且應對有效的情況下,也過去了相當一段時間,災情早就應該得到控制。
事實卻淪為如此,極有可能是突發了新狀況。
比如說,出現了畸變聚合體。
往往災變升級,十有**都是因為這個。
聚合體是一種畸變體融合吸收了大量同類演化而成的怪物,各項能力和危害程度都呈指數級上升,可以說是副本boss一般的存在。
不過,這也就是簡桐按原身的認知,順著邏輯這么推測的。
以她見習的權限,具體是什么情況她也不清楚。
只知道這種原本就有跡可循的災變事件,廢土上的各大庇護城都有相對成熟的應對方案。
無論如何,這些檢查官都沒道理會越過轄區內主導該事項最高負責人,也就是檢查站的站長。
而且事態都發展成這樣了,C13區的這群檢查官還在把他們的頂頭上司當透明人。
來時的路上,沈泊叢沒有回復過任何信息。
哪怕再怎么無能、不作為,也不會蠢到挑在這種時候劃水吧?
只有可能是他被架空了。
反倒是那條工作的語音專線熱鬧極了,你一言我一語,好像各事項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簡直就像是專門溝通給沈泊叢聽的——
沒有閣下的指導,我們照樣運行得很好。
沈泊叢加入時還有特殊的提示音,依舊沒能濺起任何水花。
真不是簡桐陰謀論,而是這場面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簡桐不由在心下開始疑問沈泊叢報出的身份是否可信。
出于前世的職業習慣,簡桐一直是有點疑心病在身上的,但她之前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相信了沈泊叢的說法。
仔細回想起來,甚至還感覺這位沈上校的面容似是熟悉又陌生,好像他們從前見過,深思時卻又蹤跡全無。
簡桐反復查閱了原身的記憶,都沒有關于沈泊叢的信息。
這很可怕,意味著先前她的潛意識里根本就不會防備沈泊叢這類在表面上對她釋放善意的人。
即便從前世帶來的直覺表示,沈泊叢對她沒有欺瞞,她的判斷力也極大程度地被原身影響了。
簡桐立刻就打定了主意:她得著重重建自身的防護屏障,這對她以后在這個世界的生存至關重要!
這番思考下來,全地形車已然抵達了這片已被封鎖的區域外圍。
沈泊叢將車急剎在了警戒線外,望著前方彌漫的火光,終于說了加入專線后的第一句話:“聚合體在哪里?”
一直在有問有答的專線立時陷入沉默。
沈泊叢又道:“諸位考慮清楚,事態已經升級到B級災變,如果出了任何差池,有再擴張的風險,上面要追責,沈某固然首當其沖,但整個C13檢查站也不能幸免——”
“諸位也不必再裝模作樣,好像災情正在得到遏制——不能盡快解決掉聚合體,封鎖區內的所有人都會被感染為畸變者,屆時災變會達到A級,甚至A !”
“我就只問一句,劉檢未經請示,調用全部的燃燒彈出庫,已經投放大半下去,對它是否有用?”
專線內無人應答,沈泊叢看起來也無有情緒,只推開車門下車。
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外面槍聲密集,間或有一兩聲畸變者的嘶吼與尖嘯,還有流民們的呼喊與慘叫。
爆炸、火燒、風塵、血腥的氣息混合著某種蛋白質被燒焦后的詭異香氣涌入鼻端,簡桐面色一白,胃里又開始抽了。
卻也還是跟了下去,和沈泊叢一起,向那幾名駐守在警戒線外的檢查官走去。
不出意料地,僅只一個照面,她就收獲了若干無視和白眼數枚。
沈泊叢則稍好一些,言談交涉間,起碼在稱呼上,是真的“站長”,讓簡桐稍稍定了心。
沈上校的職位是真,一切就都好說,起碼她正式入職的事是多半敲定了。
只是那些人對沈泊叢也很顯然表露出了排擠。
好像他和簡桐差不多,也是一個不知從哪空降來的“降落傘”,和他們儼然不是同一圈子,只變著法地和他打官腔繞彎,頗有種不想讓沈泊叢插手的架勢。
沈泊叢不欲和這些下屬糾纏,純是浪費時間,打算立刻親身進入勘察,就回身對簡桐說:
“權限我給了,這輛車你可以開回去。后備箱里有簡叔交給我保管的一件遺物,你記得取走?!?/p>
聽得這話,簡桐心里頗不是滋味。
在她看來,在其位謀其職,她既然打算走檢查官這條路,卻什么事都不讓她做,她又有什么價值可言?
她大老遠跟來這一趟,可不是為了被打發回去的。
一個檢查官在這種時候缺席,往后還晉升個屁?
再退一步說,就算不為長遠之后的升遷,眼下拿不到參與這次災變的津貼,她日子也難過了……
從內城出來沒多久,原身已經欠下了一大堆賬單要還。
“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我可以……”
這一瞬間,為了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簡桐簡直絞盡腦汁,試圖列舉出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但一無所獲。
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她目前廢柴得很徹底。
可以說是派不上任何用場,基本前世那些引以為豪的本領,這具破身體都使不出來。
哪怕只在外圍參與協防流竄的畸變體,能不能防住都另說,搞不好還有丟掉小命的風險。
在這個廢土的世界,任何一場有風險評級的、可稱之為災變的事件,背后都是尸山血海。
周邊人來人往,十分忙亂,不時有傷員從警戒線內被抬出來。
“刀螂”雖然只是F級感染源,其畸變體沒什么強度,但速度極快,雙臂還會如螳螂一般異變出雙刃,異常鋒利。
典型的高攻低仿,數量形成一定規模后會十分恐怖。
蟲海淹沒下,檢查官的制服沒有任何防御可言,因而傷者們都血肉模糊,斷手斷腳的也不在少數。
周邊充斥著痛苦的呻吟,地面上到處都是血污。
雖然也是一襲未來得及更換的檢查官制服,但簡桐和這慘烈的場景格格不入。
少女面容蒼白,盡管拼盡全力將眼神錨定在沈泊叢臉上,力求無視周遭的一切,看起來也還是像下一秒就要俯身嘔吐的樣子。
也許是著急下車要跟過來,她大約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肘彎處還卡著那只大泰迪熊的腦袋,無怪乎檢查站的同僚會用鄙夷的眼神打量她。
在周遭血與火的映襯下,她簡直就是個誤入的、宛如突然降臨到這個時空的、好像與萬事都不匹配的人。
不僅在氣質上詭異地給人這種感受,還長著一副養尊處優的面孔。
只有那急切而明亮的眸子里像燃著一簇火,似是飽含著戰士的斗志和不甘。
很割裂。
沈泊叢深深看了她一眼,以一種不容置喙地口吻說:“沒有,簡見習請回吧?!?/p>
“別呀,沈站長!簡見習還是派的上用場的吧?這么多傷員,我們醫療組本來就人手不足,都忙不過來了?!?/p>
這時,一旁傳來了陰陽怪氣的女聲,簡桐和沈泊叢便齊齊望了過去。
簡桐認得她,正是白天在盥洗室帶頭奚落自己的那個女人。
對方不懷好意地笑著,一雙眼睛在沈泊叢臉上流連不已:“有醫療終端輔助,想來處理些不大要緊的外傷不在話下吧?”
“你說呢?簡檢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