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英開口道:“齊王的事本帥已經聽說了。懷德能替父分憂,很好。二位請坐。”
何微作為剛上任的虎捷軍都指揮使,資歷淺,坐在靠帳外的位置。
朱驍一屁股坐在他的旁邊,二人對視一眼,莫名一笑。
見眾將到齊,曹英開門見山道:“今日召集諸位,是要商議進攻兗州事宜。”
帳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諸將面面相覷,卻無人開口。
有啥商議的,眼下這情況,啥戰術都不頂事,就是個趴城,強攻!
朱驍屁股往里縮了縮,生怕曹英點他的名。
自己手底下就這幾千人,新兵也不少,不會剛來就讓自己上吧?
曹英將眾將的反應盡收眼底,卻面色如常。
他目光如炬,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最終開口道:“天平軍負責填河!控鶴軍左廂為頭陣,虎捷軍左廂為后陣,龍捷軍防備城內偷襲。”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今日整頓軍隊,明日攻城!”
與虎捷軍一樣,控鶴軍同樣是步軍。
曹英這般安排,顯然存了私心——虎捷軍終究是他手底下部隊,自然要多加愛護。
控鶴軍左廂的大將面色頓時難看起來,但曹英畢竟是主帥,不情不愿的領了軍令。
令人意外的是,高懷德對接下填河,這最危險的差事并無激烈反應,反而干脆利落的領了軍令。
“爾等回去自行商量攻城事宜,明日誰若退卻,軍法處置!”曹英手掌重重拍在案幾上,厲聲喝道。
“遵令!”眾將齊聲應諾。
......
次日黎明,天色灰蒙。
兗州城外,周軍數萬大軍綿延數里,七個數千人方陣如鐵鑄般肅立在晨霧中。
曹英坐鎮中軍,站在臨時搭建的塔樓上。
他身披重甲,外罩猩紅戰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周圍副將和親兵環立,刀甲鮮明,肅殺之氣彌漫四野。
最前方是舉著盾牌的天平軍將士,后面跟著上千輛裝載沙土袋的輜重車。
其后是由控鶴軍組成的兩大方陣,鐵甲映著初升的朝陽,泛著冷冽寒光。
最后面的是虎捷軍三大方陣。
側翼則是龍捷軍方陣,騎兵們勒緊韁繩,戰馬不時踏動前蹄,噴出團團白氣,隨時準備攔截從城內出擊的泰寧軍。
曹威拔出長劍,暴喝一聲:“殺!”
“殺!”
在高懷德指揮下,數千天平軍將士悍不畏死地朝護城河沖去。
盾牌組成一道移動的長城,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兗州城頭上,慕容彥超望著這一幕,神色凝重。
周軍這是要拼死一搏了。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高聲呼喊:“郭威謀逆,篡奪皇位,人神共誅!我等只需堅守兗州,待北漢、南唐、西蜀興兵來援,必能光復漢室天下!”
“到時候,爾等皆是從龍之功,封侯拜相,光宗耀祖,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殺!”
被慕容彥超一番激勵,泰寧軍發出震天怒吼,對功勛的渴望暫時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禁軍又如何?不還是被他們打下好幾次了?
朱驍待在后方,哪怕坐在馬上,依舊看不清楚前方戰況。
要不是前面傳來的叫喊聲,他都還以為沒開打了。
忽然,朱驍瞳孔一縮。
但見無數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城頭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弧線,繼而如冰雹般傾瀉而下。
前方頓時傳來箭矢撞擊盾牌的“砰砰”聲,夾雜著傷者撕心裂肺的慘叫。
箭雨一波接一波,仿佛永無止境。
朱驍沉默不語,自己守城的時候不覺得,當成了攻城方,才清晰的感知,攻城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不知有多少將士苦練數載,只為殺敵立功,卻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死在亂箭之下。
中軍塔樓上,曹英面色冷峻如鐵,仿佛死去的士卒在他眼中只是一個數字。
他冷靜下令:“投石車準備,掩護填河!”
數十輛巨大的投石車被推上前線。
當巨石安置妥當,士卒們淋上火油,點燃引信,十數個士兵齊聲暴喝,同時拉動繩索!
一顆顆燃燒的巨石攜駭人威勢砸向兗州城墻。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接連不斷。大部分巨石砸在城墻上,碎石四濺。
偶有倒霉的泰寧軍士兵被火球直接命中,頓時化作一團焦黑肉泥,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在投石車掩護下,天平軍士卒終于沖到護城河邊,一車車沙土袋被傾入河中。
曹英握著劍柄的手瞬間用力,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他先前數次攻城失利,皆因這條護城河所阻。
不是不能搭建梯子,但梯子不穩,運兵效率低下,且易被守軍破壞。
慕容彥超在城頭聲嘶力竭地命令士卒放箭、投石,卻終究阻止不了護城河被一點點填平。
當看到最后一段護城河被沙土填滿,曹英大喜過望,旋即怒吼道:“控鶴軍!殺!”
“殺!!!”
在大將指揮下,近萬控鶴軍將士,發出震天怒吼,如潮水般向兗州城墻涌去。
云梯紛紛架起,將士們開始攀爬,城頭上滾木礌石如雨而下,不斷有人從半空中墜落,發出凄厲慘叫。
這場攻城大戰,終于拉開帷幕!
朱驍坐在地上,周圍圍著楊彪、潘美等將領。
身后的五千士兵三三兩兩坐在地上,與老兵圍成一團。
聽著老兵們講述經驗,其間夾雜著粗俗的笑話,新兵們臉上的緊張神色稍稍緩解。
這種攻城大戰,沒有幾個時辰是輪不到后陣的虎捷軍的,沒有必要一直緊繃神經,原地發呆。
目光始終盯著城墻的羅茂一屁股坐下,聲音帶著恐懼:“俺之前守城的時候沒發現,這些攻城的兄弟咋跟螞蟻似的,一個小黑點一個小黑點的,啥也看不清。”
“哈哈!”
羅茂的話意外地沖淡了眾將心中的緊張,眾人不禁笑出聲來。
眾人中最有戰場經驗的羅彥環道:“某打了這么多年仗,攻城戰一共也沒打過幾次。”
他嘆了口氣道:“攻城戰很少發生。除了特殊情況,大多都是野外拉開架勢打一場。若是被大軍圍困,沒有外援,遲早糧盡,甚至會有守軍夜開城門投降。”
要不是朝廷壓力太大,周軍本可困死慕容彥超,何須付出如此代價強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