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朱驍帳內。
朱驍右手邊疊著十余摞文書,高矮參差,皆是麾下各位指揮使對操練手冊所提的見解。
他執卷細覽,起初尚能平心靜氣,但隨著翻閱,眉頭越蹙越緊,速度也越來越快。
‘不堪入目!’他心中暗嘆。
除潘美與羅彥環所陳確有見地,馬彪之言中規中矩外,余者大多敷衍了事,或見識淺薄,或文辭不通,無多少可取之處。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最底下的一本文書上,署名——羅茂。
朱驍伸出的手微微一頓,懸在半空,想了想,又拿起來翻看起來。
甫一翻開,剛覽數行,朱驍的眼神便驟然凝住,心神不自覺的沉浸在其中。
這文書不僅字跡工整,更難得的是內容詳實,見解深刻。
將軍陣變化闡述得極為透徹:如何依據不同敵情、地形,靈活轉換方陣、圓陣、疏陣、密集陣等;更明確指出,陣型變換全仗旗、鼓、金(鑼)、角(號角)指揮調度,法度嚴謹,深得練兵要義。
直到親兵都頭林達,將飯菜端進來,他才意猶未盡的將文書放下。
如今他職位升了,親兵規模自然而然,擴充成了一個都。
“去,喚羅茂過來!”朱驍當即吩咐,隨即又補充道,“且慢!讓他將撰寫這文書之人一并帶來。”
他對羅茂的能力一清二楚,在自己的要求下,得多認識些許字,是絕不可能有這種見識的。
朱驍嘴角微微掛起,自己這個二弟手下有能人啊!
約莫半個時辰后,帳外傳來腳步聲。
羅茂略顯局促地走了進來,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被看穿后的訕笑。
他身后跟著一名中年男子,約莫三十七八歲年紀,身形清瘦,面容略顯憔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但收拾得十分整潔。
羅茂搶先開口,聲音洪亮卻帶著點心虛:“大哥,俺就知道瞞不過你!可你平日里總教導俺要不恥下問,俺這可是遵你的令行事,你可不能怪罪俺。”
朱驍“哈哈”一笑:“我不僅不會怪罪你,還會重賞你,若非你此舉,我豈能發現如此大才?”
笑罷,他旋即將目光放在那男子身上,溫和道:“敢問先生高姓大名。”
那男子上前一步,行了一個標準的儒禮:“學生乃宋州人氏,楚昭輔。”
朱驍點了點頭,舉起羅茂那本文書,問道:“上面所述,皆是你寫的嗎?”
楚昭輔略作沉吟,回道:“是學生所寫,不過秦宣主簿亦有所助。”
“秦宣?”朱驍微微一笑,“不必推辭,我知他長于錢糧庶務,后勤調度堪稱得力。然這行軍布陣、操典修訂之事,非其所長。”
當初他當指揮使后,不是沒找過秦宣問一些軍事上的事情,發現對方對軍事上的見解,連當時的他都不如。
從楚昭輔的話中,朱驍已經猜測出事情大概了。
大概率是羅茂去找秦宣,秦宣不懂,隨后又找了楚昭輔。
“你且上來。”朱驍揮了揮手,示意他近前坐下。
楚昭輔見朱驍態度誠懇,并非虛言客套,便也不再推辭,搬過一個小機凳,略有些緊繃地坐在朱驍案前,姿態依舊保持著讀書人的矜持。
朱驍又瞥了一眼還愣在原地的羅茂,笑罵道:“你還杵在這里作甚?軍中無事可做了嗎?”
待羅茂下去后,朱驍笑容和煦:“楚先生有如此大才,之前在哪里高就呢?”
楚昭輔所寫的東西,沒有在軍隊待過是不能寫的如此詳細。
除非他是如韓信那般的天才,僅憑讀書就能縱橫天下。
楚昭輔嘆了口氣,目光暗淡道:“學生出身寒微,自幼苦讀詩書,弱冠之年,幸中舉人。其時尚在晉朝,朝中無人提攜,科考無門。后契丹鐵蹄南下,中原板蕩,天下分崩離析。”
“學生為了生計,投奔了當時的秦州刺史杜溫韋,擔任主簿。”
“漢朝建立后,西蜀乘機攻打秦州,杜刺史被殺后,學生就逃回了宋州。”
“隨后又參加漢朝科舉,依舊無人提攜,憾然落榜。聽聞契丹和北漢欲入侵,學生故想來晉州,看能否討個差事養活家人。”
“奈何途中染了風寒,耽擱了行程,待趕到晉州時,大戰已畢。本欲投奔王節帥,可聽聞都虞侯招募文人,故來投軍。”
朱驍頷首,對于科舉,他從秦宣那里聽過一嘴。
最開始的科舉都是不涂名和籍貫的,就是為了讓世家大族的子弟別給落榜了。
武則天時期實行涂名和籍貫,可這措施實行沒多久又恢復原樣。
到了五代時期,朝廷更迭無償,武人占據權柄,科舉一共也沒舉辦多少次,一旦舉辦,中進士之人基本都是,那些大官指名道姓點的。
沒有背景的人,是很難冒出頭的。
若非如此,以眼前之人的才學見識,恐怕早已登科及第,又何至于落魄至此,來到自己這軍帳之中?
朱驍嘴角微微揚起:“哦?王節帥坐鎮一方,權勢煊赫,先生既至晉州,為何最終舍他而就我呢?”
楚昭輔微微一怔,總不好直言禁軍待遇更優、更有前程?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對于科舉的火苗從未熄滅,對于一個讀書人來說,沒有中進士,哪怕身居高位也難以自安。
他想了想,拱手道:“朱虞侯的威名傳揚四海,學生早已心生仰慕!”
朱驍聞言一怔,旋即失笑,這家伙,太能吹了吧?
他略微沉吟,暫時也沒什么問的了。
至于問一些天下大勢啥的,開玩笑,和一個剛認識的人,問這些干什么?
是腦子有病,還是有什么不該有的想法嗎?
朱驍做出了安排:“你暫且做我的幕僚,俸祿同指揮使相當!”
他能感覺出來,楚昭輔并非有多么真心的待在他的身邊,現在只是生活所迫而已。
畢竟如此大才之人,豈能愿意久居一個都虞侯麾下?
索性他也不安排什么職務,就幫自己處理一些軍務。
楚昭輔神色一正,起身鄭重行禮:“昭輔謹遵虞侯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