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1年,九月。
北漢與契丹往來日益密切,整個河東與遼地邊境,時常可見旌旗蔽空,馬蹄聲震天動地。
煙塵滾滾中,無數兵馬如黑云壓城,肅殺之氣彌漫四野。
大戰將至的征兆已然明顯,任何大規模軍事行動都難以完全瞞過敵方的耳目。
北漢境內,征調農夫的動作頻繁,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地向前線輸送。
這一場大戰,仿佛弓弦已拉滿,一觸即發。
大周這邊自然也未有絲毫松懈,李谷身為參知政事兼戶部侍郎,清瘦的身影常在戶部衙署與軍營間穿梭,日夜操勞,統籌各地糧草,督運前線。
就在大周與北漢邊境摩擦不斷之際,兗州的慕容彥超卻是如坐針氈。
他生怕自己與北漢的秘密往來被發現,急忙上表,言辭懇切地表示愿入朝為官,以證清白。
郭威心知肚明,揮毫批復:“愛卿若來,宰相、樞密使之位任卿挑選。”
慕容彥超一聽,嚇的七魄丟了三魄,慌忙回奏,稱境內盜匪猖獗,待剿滅完畢即刻入朝。
郭威也不以為意,只等慕容彥超反叛,自己到時候名正言順的討伐他。
......
虎捷軍左廂第一軍軍營內,黃永元的軍帳中,幾個指揮使隨意地坐在地上。
時值盛夏,眾人衣袍敞開,露出結實的胸膛,汗水順著肌肉的溝壑滑落。
第二指揮使孫樂抓起衣襟擦了把臉上的汗,問道:“軍使,契丹和北漢聯軍虎視眈眈,此次出征的禁軍可定下來了?”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黃永元身上。
要說心甘情愿上戰場,那是自欺欺人。
契丹可不是西蜀、南唐那樣的軟柿子,每次與之交戰,都是生死搏殺,傷亡慘重。
可一旦在與契丹的交戰中建立功勛,那是最容易升遷的!
黃永元這次沒有長篇大論,只是長長嘆了口氣:“領兵大將尚未最終確定,但我虎捷軍必定是要出征的。”
他對如今的職位很滿意,并不愿意再發生任何危險的事情。
經過這些時間的整頓,大周禁軍全軍大概有**萬人,可真正能打的,還是虎捷軍這三萬人!
眾將聞言,臉上神情變化莫測,有激動也有恐懼。
與那些坐鎮后方的大將不同,他們這些指揮使可是要親自沖鋒陷陣的,每一次出征都可能是永別。
朝廷定下虎捷軍出征后,軍隊的訓練從往日的每周三練,改成了每周兩練,隨時應對出征。
朱驍的指揮也是同樣如此,都這個時候了,不能再逼迫武夫們加練了。
......
十月,晉州。
權知晉州使,王萬敢佇立在高高的城墻上,極目遠眺。
起初只覺得地面微微震動,細看之下,才發現遠處煙塵滾滾,上萬人的軍隊正黑壓壓地向晉州推進。
北漢軍最前方的大纛上,一個‘劉’字赫然在目。
中央有幾騎快馬向四周奔馳傳令,隨后這上萬人的軍隊開始嘈雜地安營扎寨。
站在王萬敢身旁的是個極其高大的壯漢,虎背熊腰,臂長驚人,正是虎捷軍指揮使史彥超。
史彥超原是后漢龍捷軍某都指揮使,劉子坡之戰時率軍投降了郭威。
郭威入主京城后,他被安排到虎捷軍任職。
本以為會受到重用,卻被曹英以需要磨練為由,打發到了晉州戍邊,防衛劉崇和契丹。
王萬敢雖是沙場宿將,但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史彥超,也不禁有些發怵。
他沉吟片刻,問道:“史指揮,依你之見,我晉州該如何應對這北漢前鋒?”
按理說,王萬敢這般級別的大將,根本不必理會一個指揮使。
但這史彥超一來就擺下擂臺,挑戰晉州全軍。
連續三天,無人能在他手下走過三招,自此,晉州第一武將的名號不脛而走。
甚至有人稱他為‘大周第一武將’,史彥超也毫不謙遜,直言若有人不服,就來練練。
王萬敢聽聞后,深知以此人的勇武,將來必非池中之物,故而平日多有禮遇。
面對北漢大軍壓境,他更是將史彥超帶在身邊,并將城中騎兵盡數交其統領,以示信任。
史彥超平日里看誰都是鼻孔朝天,可對于重視自己的王萬敢,還是存著幾分敬重的。
他大手一揮,請纓道:“北漢軍不過就是一群烏合之眾而已,某只需一千人,就能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王萬敢心里一陣汗顏,就不應該問這只懂得沖鋒的武夫。
他擺手道:“北漢軍雖不足為懼,但我軍兵力亦不充裕。即便出城擊潰其前鋒,待主力到來,晉州危矣。”
晉州作為大周北方的屏障,駐軍上萬,但畢竟是地方部隊,戰力不及禁軍,甚至可能不如北漢精銳。
河東之地富庶,又長期作為抵御契丹的前線,軍械糧草充足,絕不能小覷。
加之如今有契丹撐腰,北漢更是野心勃勃,一心想將郭氏政權顛覆。
王萬敢傳令道:“全軍堅守不出,等待朝廷的援軍,史彥超,你率領一千人,隨時支援!”
......
當邊境烽煙漸起之時,開封城內也在緊張地部署。
郭威最終決定派遣久經沙場的王峻掛帥,率領虎捷軍左右兩廂、龍捷軍右廂,共計三萬五千人,開赴晉州。
為讓王峻能夠全權指揮,執掌侍衛司大半年的曹英被留在了開封。
......
“此次出征,主要對手是契丹人,戰事勢必艱難。但我等武夫,自當不惜此身,報效國家。”
朱驍輕撫著李清兒的秀發,聲音低沉。
李清兒知道勸阻無用,也不能勸阻。
她淚眼婆娑,強忍哽咽:“朱郎萬事小心,妾身在此等你歸來。”
朱驍望向廂房,繼續道:“我自會小心周全,但刀劍無眼,萬一我有不測,廂房中的錢財盡數歸你。你帶著董小娘,尋個好人家改嫁吧。”
李清兒再也抑制不住,抱住朱驍失聲痛哭:“不!我只要你平安歸來!”
朱驍目光投向北方,那是他建功立業的方向。
只有不斷晉升,才能不再每次出征都沖鋒在前,不再每次離別都如生死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