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哲的回復比陳默預想的要快。
郵件內容和他的人一樣簡潔,沒有寒暄,只有一行字:
“明晚七點,文萃樓307,心理研究社活動室。帶好你的‘媒介’。單獨。”
“媒介”。他用了這個詞。不是“東西”,不是“琴盒”,而是精準地指向了“地下室將變成通往未知的媒介”這句話里的核心。這幾乎是在明示:他看懂了那張卡片照片的含義,并且將其與陳默刻意顯露的舊琴盒(及里面的古劍)聯(lián)系了起來。
陳默盯著屏幕,指尖微涼。汪明哲的敏銳和直接,既讓人心驚,也隱隱印證了某種猜測——這個人,絕非普通學生。他是在“門后”凝視過什么的人。
第二天晚上六點五十,陳默提前到了文萃樓。這是一棟老舊的文科樓,燈光昏暗,307在走廊盡頭。他背著琴盒,手心里有薄汗。心口的灼痕平靜,沒有提前預警,這或許算是個好兆頭。
活動室的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陳默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布置得像個小型的心理咨詢室兼書房。一面墻是頂?shù)教旎ò宓臅埽麧M了心理學、哲學、宗教學乃至民俗志怪的書籍,分門別類,異常整齊。另一面墻貼著一些腦部結構圖和心理學概念圖表。中間是一張寬大的實木長桌,汪明哲坐在主位,正對門口。
他已經(jīng)到了,正在翻閱一本厚重的硬殼書。聽到聲音,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淺灰色的眸子在鏡片后掃過陳默,最后落在他背后的琴盒上,停留了一秒。
“很準時。”汪明哲合上書,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陳默坐下,將琴盒輕輕靠在桌邊。房間里只有他們兩人,空氣里彌漫著舊書和木頭家具的味道,很安靜。
“夏樂歡呢?”陳默問。海報上是社團招新,郵件里卻沒提其他人。
“她不會來這種公開的‘社團活動’。”汪明哲語氣平淡,“她害怕人群,害怕被注視。我單獨聯(lián)系了她,但她還沒回復。不過,她應該會來。”
“應該?”
“因為她和你一樣,”汪明哲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都被某些‘東西’標記了。區(qū)別在于,你試圖抓住它,理解它,甚至利用它。而她,只想逃離它,掩蓋它。”他頓了頓,“但有些標記,是逃不掉的。就像你胸口那道傷,和她手腕上那根遮了又遮的紅繩。”
陳默的呼吸微微一滯。汪明哲知道紅繩!他甚至猜到了紅繩的作用是“遮蓋”!這個人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細思極恐。
“你知道多少?”陳默不再繞彎子。
“不多,但足夠拼湊出一個輪廓。”汪明哲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檔案袋,走回來放在桌上,“我查過你的公開信息,陳默。高考前一個月的‘病假’,棲霞山77號別墅的所有權變更,賬戶里來源不明但足夠你安穩(wěn)度過大學的大額匯款。還有你身上那種……只有經(jīng)歷過極端生死壓力、并且尚未完全走出來的幸存者才會有的細微應激反應和眼神。”
他打開檔案袋,倒出幾份打印件,推到陳默面前。有陳默名下別墅的產權信息摘要(關鍵部分被隱去),有南澤大學今年的新生錄取名單截圖(陳默的名字被圈出),甚至有一張模糊的、似乎是陳默兩個月前剛離開別墅時,在棲霞山附近被某個道路監(jiān)控拍到的側影。
“我沒有窺探癖。”汪明哲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但我需要確認。確認你和我,是不是同一類‘病人’。現(xiàn)在看來,至少方向沒錯。”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琴盒上,“那么,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琴盒里是什么嗎?以及,你郵件里那張卡片照片上說的‘地下室’和‘未知’,具體指什么?”
壓力給到了陳默這邊。汪明哲展示了他的“籌碼”(調查結果和分析能力),現(xiàn)在要求對等的信息交換。
陳默沉默了幾秒,手按在琴盒冰冷的鎖扣上。他在權衡。完全信任一個初次深談的陌生人無疑是冒險的,但汪明哲表現(xiàn)出來的能力、以及他自身顯然也深陷某種困境的狀態(tài),又讓他成為了目前最有可能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卡片指引他尋找“同樣生還者”。如果汪明哲和夏樂歡真的是,那么合作是必然的。
“咔嚓。”他打開了琴盒的鎖扣,掀開蓋子。
古樸、暗沉、布滿銅銹的青銅短劍“斷念”,靜靜地躺在深色的絨布襯墊上。沒有光華,沒有異動,就像一柄最普通的古董工藝品。
但就在劍身暴露在活動室燈光下的瞬間,汪明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他顯然感覺到了什么,即使那感覺可能很微弱。
“一把劍?”汪明哲問,但語氣并非疑問,而是確認。
“它叫‘斷念’。”陳默緩緩道,“來自一個……我差點死在里面,循環(huán)了十次的地方。那棟別墅,棲霞山77號。卡片是‘出來’后得到的,指引我來這里,找你們。卡片署名是‘張’。”
他沒有提及“輪回”、“規(guī)則”等具體細節(jié),只給出了最核心的框架:一個危險的循環(huán)空間,一件從中帶出的特殊物品,一個幕后指引者“張”,以及明確的尋找指令。
汪明哲聽完,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他拿起桌上的鋼筆,無意識地在指尖轉動,這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
“‘張’……”他低聲重復,“我收到的匿名信,署名也是這個字。信里說,南澤大學今年有和我一樣的‘樣本’,找到他們,或許能找到‘病因’的線索。”他看向陳默,“你經(jīng)歷的是‘空間循環(huán)’。我經(jīng)歷的,是‘認知侵蝕’。”
“認知侵蝕?”
“我小時候的病房,那條長長的走廊。”汪明哲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回憶的冰冷,“那不是普通的醫(yī)院。或者說,不完全是。我‘記得’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沒有面孔的護士,在墻壁里移動的影子,還有……一扇永遠鎖著、但門縫里總滲出黑水的門。醫(yī)生說我高燒產生了幻覺,是創(chuàng)傷后應激。但我很清醒,我知道那些‘東西’是真實的。它們試圖讓我相信,我才是那個‘不正常’的,我看到的都是假的。它們在侵蝕我對‘現(xiàn)實’的認知。”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疲憊:“直到現(xiàn)在,在某些特定的環(huán)境里——比如光線昏暗的長廊,比如突然的安靜——我偶爾還是會‘看見’它們,聽見門后的水聲。我的‘病’從未痊愈,只是被我強行用邏輯和理性壓制、隔離了。那把劍……”他看向“斷念”,“它讓我壓制起來的東西,有些躁動。”
陳默理解了。汪明哲的“異常”更偏向精神層面,是持續(xù)性的、低強度的認知干擾和幻覺侵襲,而非自己那種爆發(fā)式的、物理性的絕境輪回。但本質可能相通,都是被某種“非人之物”侵擾后的殘留。
“夏樂歡呢?”陳默問,“她的‘標記’是什么?”
“水。”汪明哲重新戴上眼鏡,恢復了冷靜,“她極度恐水。不是普通的害怕,是病理性的。她不敢靠近學校的湖,下雨天會恐慌發(fā)作,甚至不敢長時間看流動的水龍頭。我通過一些渠道看到過她的一部分醫(yī)療記錄,里面提到‘瀕臨溺斃的創(chuàng)傷記憶’、‘對液態(tài)物質的病態(tài)聯(lián)結恐懼’。但她的記憶似乎出現(xiàn)了更大的問題,比我的碎片化更嚴重,可能是某種保護性失憶。她手腕的紅繩下,據(jù)說有一圈類似水漬浸泡后又自愈的奇怪痕跡,她自己卻說不清來歷。”
怕水?陳默想起了別墅里那流出“血水”的水龍頭,以及水塔深處翻涌的血池。水,似乎是一個共同的恐怖意象。
就在這時,活動室的門被極其輕微地敲響了。
聲音很輕,帶著猶豫,仿佛敲門的人隨時會逃走。
汪明哲看了陳默一眼,揚聲道:“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夏樂歡蒼白的臉從門后探出來,眼睛里滿是警惕和不安。她先看了看汪明哲,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陳默,以及桌上打開的琴盒和里面的古劍。當她的目光觸及“斷念”時,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握緊了左手腕的紅繩。
“夏樂歡,進來吧,把門關上。”汪明哲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沒什么溫度。
夏樂歡咬著嘴唇,像下了很大決心,才側身進來,反手關上門,卻只肯站在門邊,離長桌遠遠的。
“我……收到了郵件。”她聲音細不可聞,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你說……有重要的事,關于……關于我們‘做過的夢’。”
汪明哲點點頭,指了指陳默:“陳默,哲學系,和我們一樣。他帶來了一些……可能與我們‘夢境’有關的東西。”
夏樂歡這才敢正眼看向陳默,又迅速看了一眼那把劍,臉色更白了:“那把劍……它……它讓我覺得……很冷……很不舒服……”
“它叫‘斷念’。”陳默開口,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來自一個很危險的地方。我猜,你們也各自有類似‘危險的地方’留下的……印記,或者記憶。”
夏樂歡猛地搖頭,又點頭,顯得很混亂:“我……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我只是……總是夢見水……好多好多水……淹過來……還有人在水里叫我……”她的呼吸急促起來,眼中泛起淚光,“我不想記得!汪明哲,你讓我來,說可能找到辦法……是什么辦法?是……是要我再回去嗎?”最后一句,她幾乎是驚恐地問出來。
回去。這個詞讓陳默和汪明哲都心頭一凜。
“不是回去。”陳默搶在汪明哲之前開口,他拿出那張已經(jīng)有些磨損的卡片,放在桌上,推向夏樂歡的方向,“是‘向前’。有人給了我這個,指引我找到你們。卡片上說,要我們‘共住此處,去往未知’。‘此處’可能指的是一個地方,一個‘基地’。而‘未知’,可能需要我們一起,才能面對。”
夏樂歡顫抖著,不敢去碰卡片,只是遠遠地看著上面的字。當看到“地下室將變成通往未知的媒介”時,她突然捂住嘴,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地……地下室……”她眼神渙散,仿佛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回憶,“黑色的水……從樓梯下面涌上來……門打不開……好多手……”
“夏樂歡!”汪明哲提高聲音,試圖將她從閃回中拉出來。
夏樂歡渾身一震,回過神來,已是淚流滿面,但眼中除了恐懼,似乎還多了點什么——一種被同類的話語觸動,在絕境中看到一絲微弱火光的、極其脆弱的希冀。
三個人,終于坐在了同一間屋子里。
一個帶著輪回的傷痕和一把古劍。
一個背負著認知侵蝕的陰影和絕對的理性。
一個沉溺在溺水的恐懼和破碎的記憶中。
他們被同一個神秘的“張”指引至此,各自帶著無法言說的創(chuàng)傷和秘密。
房間里一時寂靜。舊書的灰塵在燈光下緩緩漂浮。
汪明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掃過陳默和夏樂歡,最后落在卡片上。
“那么,”他緩緩地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第一步,是確認這個‘此處’。陳默,你提到別墅。如果那就是‘此處’,我們是否需要一起前往查看?尤其是那個‘地下室’。”
陳默點頭:“必須去。而且,要帶上‘斷念’。”他看向夏樂歡,“你愿意嗎?”
夏樂歡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指節(jié)發(fā)白。她看著陳默,又看看汪明哲,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紅繩上,仿佛在進行一場極其艱難的思想斗爭。
漫長的十幾秒后,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淚水無聲地滑落。
“我……我不想再一個人怕下去了。”她哽咽著說。
初步的信任,在共同的創(chuàng)傷和渺茫的希望面前,極其艱難地建立了起來。
“時間。”汪明哲言簡意賅,“什么時候去?需要準備什么?”
陳默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別墅,那個他拼死逃出的地方,如今又要主動返回。
“這個周末。”他說,“我們需要時間準備,也需要……心理建設。另外,去之前,我們或許應該盡可能交換已知的信息,關于各自的‘經(jīng)歷’,關于任何可能相關的線索,關于……‘張’。”
三人相會,第一次非正式的同盟,在此刻形成。
目標:重返棲霞山77號別墅。
目的:確認“此處”,探查“媒介”,尋找關于自身遭遇和“張”的真相。
而未知的冒險,將在門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