癱倒在冰冷走廊地板上的陳默,喘息了足足一分鐘,才勉強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心臟的狂跳。
背上被那黑暗之物撞擊的地方,并非單純的疼痛。那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寒意,像一塊冰烙在了脊椎上,隨著時間的推移,非但沒有消散,反而絲絲縷縷地向四肢百骸滲透,帶來一種詭異的麻木感。
但他現在沒時間仔細體會這異樣。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走廊拐角處。
手電筒滾落在幾米外,光柱斜斜上挑,照亮了天花板的一角,也讓他自己和那緊貼著的“女人影子”在墻壁上投下清晰的輪廓。
那影子很淡,比他的影子顏色淺得多,邊緣也有些模糊,仿佛隨時會消散在光里。但它就靜靜地“站”在那里,輪廓依稀能看出長發和裙擺的樣式,一動不動,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只是“注視”。
陳默想起地下室那個身影最后的警告:“影子……會動……”
還有“不要相信聽到的”。那么,“看到的”呢?尤其是影子?
他嘗試著,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下手臂。
墻壁上,他自己的影子跟著動了。而那個女人的影子,依舊靜止,如同定格的照片。
不是他動作的影子造成的幻覺。是獨立存在的“東西”。
陳默的心臟再次收緊。這別墅里的詭異,已經開始從“聽覺”、“觸覺”,蔓延到了“視覺”,甚至是最基本的“光影”領域。它正在以越來越直接的方式,侵蝕他的現實。
他不能留在這里。客廳的燈光雖然昏黃,但總比這黑暗的走廊角落讓人安心一些——盡管他知道,這種安心可能是虛假的。
他小心翼翼地、盡量不引起太大動靜地爬起來,后背的冰冷和麻木讓他動作有些僵硬。他沒有去撿遠處的手電筒,生怕任何多余的動作會刺激到那個影子,或者引來別的什么。
他背對著那個影子(盡管知道這或許沒什么用),一步一步,倒退著挪向客廳燈光的方向。眼睛的余光,始終瞥著墻壁。
直到他的身體完全退入客廳燈光覆蓋的范圍,墻壁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影子時,他才猛地轉身,沖向沙發,一把抓起了放在那里的《守則》和手機。
手機上,那個純白的聊天界面依舊死寂。汪煞沒有新的消息。但陳默知道,他剛才在地下室的“越界”行為,對方不可能不知道。“游戲還在繼續”,或許對他這次的“探索”,吳磊選擇了冷眼旁觀,或者,這本身也是“游戲”允許的一部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梳理剛剛獲得的信息碎片:
時間、規則交接:這可能是指不同規則生效或力量轉換的特定時刻。比如,日與夜的交替?巡查開始與結束的剎那?凌晨三點整點?這些時刻,規則的力量可能最不穩定,會出現“縫隙”。
三樓鏡子:幸存者特別提到了“三樓鏡子”。不是“房間里的鏡子”,而是“三樓鏡子”。三樓走廊有鏡子嗎?他回想起來,好像沒有。但那個“不是房間”的黑暗空間里,有一面碎裂的、映出恐怖景象的鏡子。難道是指那個?還是在三樓的其他地方,有他沒注意到的鏡子?
小心水:這條警告非常明確。結合之前凌晨三點水龍頭流出的“血水”,以及地下室的潮濕,水在這個別墅里,絕對不僅僅是生活資源,很可能是儀式的重要媒介,或者危險本身。
影子會動:剛剛已經驗證了。影子成了需要警惕的新威脅。
不要相信聽到的:這條從筆記本到幸存者反復強調。那么,以后任何“聲音”,無論是呼喚、低語還是其他響動,都必須保持最高級別的懷疑。
別墅是陣眼,吳磊是‘它’的一部分:這意味著對抗吳磊,就是對抗這整個別墅的詭異力量。破壞局部(比如地下室的符文)可能驚醒“它”或招致毀滅,需要從更宏觀的“規則”層面尋找破綻。
分析讓他的頭腦逐漸清晰,恐懼被暫時壓制成背景噪音。他現在需要制定一個行動計劃。
首先,是觀察。系統地觀察“規則交接”時刻。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日夜交替,是第一個可以觀察的“交接”時刻。
他強忍著背部的冰冷和疲憊,瞪大眼睛,盯著客廳的窗戶。
光線一絲絲增強,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別墅內部,似乎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但是,當第一縷真正的晨光透過玻璃,照射進客廳,落在地板上時——
陳默猛地屏住了呼吸。
在陽光與室內昏暗光線交界的那一瞬間,極其短暫,可能不到零點一秒,他看到了。
看到空氣中,似乎有無數極細的、灰白色的絲線,像蛛網一樣,布滿了整個空間。陽光照過,這些“絲線”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后迅速淡化、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同時,他感覺到背上那股冰冷的麻木感,似乎也隨著陽光的到來,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像是被觸動了,但又迅速恢復了原狀。
裂縫!
這就是幸存者說的“裂縫時刻”!在規則(日夜)交接的瞬間,維持這個“陣法”的某些力量結構,會短暫地“顯形”,變得不穩定!
雖然只有一剎那,但這證明了,“縫隙”真的存在!
那么,其他“交接”時刻呢?比如,巡查開始和結束的瞬間?
《守則》要求每小時巡查一次,但沒有精確到分秒。如果他在巡查開始(或結束)的確切時刻,高度集中注意力觀察,會不會也能看到什么?
還有,凌晨三點整點,關水閘的那一秒,水流變化、異象出現的瞬間,是否也是力量劇烈波動的“裂縫”?
以及……他自己狀態變化的時刻?比如,極度恐懼時,或者像現在這樣,被那黑暗之物“標記”后?
思路一旦打開,無數種可能性涌現出來。陳默感到一陣混合著恐懼和興奮的戰栗。他不再是完全被動等待的獵物了,他有了窺探這牢籠“柵欄”薄弱點的可能!
他立刻行動起來。先用手機備忘錄記下剛才的觀察和猜想。然后,他忍著背部的寒意和疲憊,開始有意識地在別墅內走動,尤其是在那些他覺得“異常”的地方(如三樓禁忌房門附近、地下室入口、各層鏡子或能反光的物體前),仔細觀察在不同時間、不同光照下的細微差別。
他還特別注意了自己的影子。在陽光、燈光下,影子是否正常?有沒有再次出現那個“女人影子”或者其他異常?目前看來,只有在特定光照角度和環境下,異常才會顯現。
時間在緊張的觀察和記錄中流逝。白天相對平靜,除了他自己制造的緊張感,別墅本身沒有出現新的強烈異動。食物準時出現,手機沒有新消息。
下午,他再次潛入二樓書房,更仔細地翻閱那些本地史料和民俗書籍,試圖找到與“陣法”、“輪回”、“血肉獻祭”相關的只言片語。收獲不大,但在一本講舊時風水禁忌的手抄本殘卷中,他看到一句模糊的話:“……鏡乃虛實之界,水通陰陽之途,慎之,慎之……”這似乎印證了“鏡子”和“水”的特殊性。
夜幕,再次降臨。
晚上九點,第二次夜間巡查時間。
陳默站在客廳中央,深呼吸,調整著自己的狀態。這一次,他不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更是為了觀察。
當時鐘指針精確指向九點整的瞬間,他集中全部精神,感知著周圍。
嗡——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震顫,或者說,是某種頻率極低的“嗡鳴”,穿透了他的身體。同時,客廳那盞常亮的水晶吊燈,燈光似乎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亮度變化微乎其微,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察覺。
而在燈光閃爍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自己腳邊的影子,輕微地扭曲了一下,不再是完全貼合他的動作,而是有了一點點延遲和變形,仿佛有自己的“慣性”。
巡查交接的瞬間,也有異常!
他不動聲色,開始巡查。這一次,他更加留意黑暗中的細節,留意自己的影子,留意任何可能的聲音。他甚至在經過能反光的物體(如玻璃窗、金屬裝飾)時,刻意放慢腳步,觀察倒影。
一無所獲。似乎只有在那些“交接”的瞬間,裂縫才會短暫打開。
巡查結束,回到客廳。他再次記錄了感受。
接下來,是等待凌晨三點。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恐懼地執行任務。他提前幾分鐘來到廚房水槽前,調整呼吸,將感官提升到極致。他要觀察,在關水閘的精確時刻,到底會發生什么。
當時鐘跳向03:00:00,他擰動閥門的瞬間——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種更玄妙的感知。他感覺到,以水龍頭為中心,別墅地下深處似乎有無數條無形的“線”被牽動了一下,整個空間的某種“壓力”發生了微妙的轉移。水流變色、倒影浮現、呼喚出現……這些異象,就像是這個龐大“陣法”在特定節點(關水閘)被觸發時,產生的能量漣漪的外在表現!
而在他完成操作,異象消失,收到吳磊“準時”消息的瞬間,那種“壓力”轉移和“線”被牽動的感覺,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紊亂和回彈。
就是這里!這個“回彈”的瞬間,就是“規則”執行完畢、力量重新穩定前的微小間隙!是比日夜交替、巡查交接更明顯、更可控的“裂縫”!
也許,可以利用這個“裂縫”做點什么?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陳默的腦海。
既然關水閘會觸發陣法的能量流動并產生“回彈裂縫”,那么,如果……在精確的“裂縫”出現時,做出一點點“規則”并未明確禁止,但可能干擾這種能量流動的小動作呢?
比如,在關水閘的同時,將某種“東西”投入水中?或者,在“回彈”的瞬間,在特定的位置(比如,有鏡子的地方)做出某個動作?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風險極大,可能會立刻招致吳磊的懲罰,或者驚醒更可怕的東西。但……這或許是他唯一能主動干預這個“游戲”的機會!
他需要計劃,需要準備,需要找到一個“規則”上絕對空白,但可能具有某種象征意義或實際作用的“東西”或“動作”。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廚房水槽上方,那面光潔的、映出他自己蒼白而堅定臉龐的玻璃窗。
鏡乃虛實之界……
水通陰陽之途……
幸存者的警告,古籍的記載,在他腦中回響。
也許,答案就在眼前。